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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返乡 一路顺风, ...

  •   连绵阴雨使屋里变得潮湿,头顶的灯也晕染出模糊的昏黄。秘书敲门进来时,祎平已锁好抽屉。他将钥匙塞进西装内侧的口袋,看向秘书:“说。”

      秘书递过一封辞呈:“王处长方才着急忙慌送来的。”

      两个月前,修理厂区遭受小范围空袭,造成二死十伤。王春生处长撤离不及,被弹片扎了左眼。其妻腿脚不便,拄拐登门,替夫请辞。王春生知晓后到祎平面前请罪,自陈轻伤不下火线,势必鞠躬尽瘁,如今不知何故,态度陡转,萌生退意。

      祎平将辞呈放到桌上,用镇纸压好:“后天早会叫他来一趟。”

      秘书应下:“好。”

      等秘书出去,祎平从墙角拿了伞。警卫员上前,打算替他叫车,祎平阻止,独自步行回家。

      院里积了满地的水。祎平一手撑伞,一手拿了竹丝笤帚往外扫。扫完进屋,右肩和胳膊已然淋湿。他脱衣、洗手、擦脸、咳嗽,故意弄出些动静,坐在桌前的静水却一动不动。

      他只好走近,倾身,使静水不得不注意到他。

      他轻声问:“小娟呢?”

      小娟是副监理家中的女佣。周全英头七那日,静水去墓地祭拜,回来路上不慎摔进土坑,右臂连带后颈添了新伤。祎平背她一程,却不能终日守着,副监理的妻子知晓后主动帮忙,叫了自家女佣前来服侍。静水暗恼自己不中用,但见小娟做事用心,谨慎讨好,只能领情。

      “方才雨势小,让她先回去了。”静水道,“饭在锅里热着。”

      “吃过了吗?”

      “吃不下。”

      “又哭了是不是。”祎平看她红肿的双眼,“再哭下去该伤身了。”

      “以前我妈哭得多,叫人心疼也心烦,如今换成我讨嫌了。”静水放下笔。

      祎平自知失言,转而道:“在给至清写信?”

      “你只在党内报纸发讣告,以为瞒得住她,可她不看,秉熙看。你跟秉熙说,非紧要关头不必来此,于是他的信先到,却不敢生气,至清的信后到,却骂了好些。”静水递过手边信纸,多处墨迹散开,想是至清边哭边写,末尾自叹不孝,哀之痛之,悄然扯开静水心中裂痕。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雨声,祎平细细看完:“我也给至清回一封。”

      静水起身让位,祎平拦住她,搬来旁边椅子:“为何总躲着我。”

      “没有。”

      “还说没有。”祎平忍不住,“几天了,你都没正眼瞧过我。”

      静水懒意争辩:“回你的信。”

      “信我会回,但你不准走。”祎平强硬,非要坐她身旁,让她挽着自己胳膊,“老说讨嫌讨嫌,是我嫌你还是你嫌我?”

      莫名地,静水不想和他说话。

      “你看着我。”

      静水不看,祎平也来了气。母亲一走,静水对他爱答不理,成日阴沉沉昏耷耷,将自己锁在家中,做什么也提不起劲。

      “你看着我。”

      静水不想理他,然而祎平岂能让她得逞。

      “不看就把眼睛闭上。”他心中恼火,下手却轻,双手按住她肿得不像话的眼皮,一遍遍来回抚摸,“我哪里做错,惹你心烦,你只管说,憋着委屈自己算什么?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出出气总比拿刀子往心口戳来得快。”

      “我朝你出气,我有病么?不讲理么?”

      “你是讲理讲过头了。”祎平道,“南山机场那边收了尾,明日起你跟我去办公室,省得在家胡思乱想。”

      “我才不去。”

      “那我歇几天,陪你养伤。”祎平宽慰道,“妈一走,家里空落落的,我知道你难受,可我还在,至清还会回来,我们总不能跟妈一块走,你再郁郁寡欢,妈泉下有知,怎能安心?”

      静水叹道:“人死万事皆空,泉下有知无非活人的谎话。”

      “你也知万事皆空,倘若明日我被炸死,一命呜呼,你会后悔眼下没跟我多说几句么?”

      静水打掉他的手:“少咒自己。”

      静水本就伤感,被他一戳,心又疼了。她明知自己不该沉溺哀痛,不该忽视祎平,可是总控不住这些不该。她只有祎平,她朝他撒气似乎理所应当,那祎平有气朝谁撒?他的哀痛、懊悔、火气并不比她少,却因为她比他显露得多,他不得不藏着压着,才能让彼此轻松些。

      祎平贴近她:“肩膀还疼不疼?”

      静水摇头:“好多了,我贴了膏药。”

      祎平想起什么,试图唤起静水的看顾之心:“你上回给思涌的膏药,他贴了很久,说膝盖不怎么疼了。”

      “那我多做些。”静水果然应下。她记起张思涌向她道谢的神情,忽而有些感慨。或许人之所以要成家生子,传宗接代,无非就是找个盼头。倘若独身一人,无牵无挂,一天十二个时辰仿佛十二道绳索,捆得人无所适从,麻痹无奈。倘若昨日明朝并无两样,便鲜有为以后打算的劲头,而一旦得过且过惯了,便难有进取改变之心。

      好在张思涌虽也独身,然他时常自勉,实在难得,至于其究竟为何坚持不娶,是心结难解还是思想独到,静水无意深究,只将他视作祎平知己,平日对他多加照应。

      静水回神,催促祎平:“你快写信。”

      “你陪着我。”祎平非要缠着她。

      “不行,我饿了。”

      “我去端饭,一起吃。”祎平连忙起身,回头瞧见静水靠向椅背,目光愧疚深情。

      祎平以为她要交代他再拿些什么,静水却只是牵起他的手,轻轻摩挲他的手背:“还好有你在。”

      祎平许久没听她说软话,心中一动,忽听有人敲响院门:“太太!太太!”

      静水忙不迭松开他。

      祎平出去开门,原是小娟送了热乎乎的包子。

      “多谢,也替我谢过你家先生太太。”祎平接过餐盒,“明日你歇着,不用过来。”

      “……哦。”小娟交差,一改在静水面前的活泼模样,恭敬和长官道别。

      。

      张思涌得知祎平丧事简办,除去出殡那日去灵堂吊唁,未曾插手帮忙,加之鼠疫肆虐,他的副手染病卧床,自身事务也变得忙碌。南山机场竣工前,他和祎平的碰面只剩每礼拜一次的处长会议,等到鼠疫被扑灭已过去数月。这日傍晚,难得赋闲,张思涌买了两瓶好酒设宴,祎平自然赴约。

      他带上膏药和静水做的两套新衣,张思涌笑着收好:“难为嫂子了,还得替我操心。”

      祎平提起自己和静水准备回香溪一趟:“我妈生前想回,回不去,但牌位总要入祠堂。”

      讣告登报后,祎平收到信件无数。他私下单独给祎业、修竹、方镜、仲文报了丧,只有祎业毫无音讯,此番回乡,既是送母,也是探亲。

      张思涌点点头:“你这一去十天半月,职位由副监理暂代?”

      “嗯。”

      张思涌不由想到传闻:“可我听说上面有意……”

      “有意调我去重庆,让同样留洋归来的吴则接手这里。”

      “是真的?”

      “八九不离十。”祎平坦白,“吴则年后会过来一趟,到时再出公告。我并非故意瞒你,上面公文未拟,我不好发声,只不过,先前惟仁和泽成也问起这事,怎么你们消息如此灵通?”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你这位置多少眼睛盯着。副监理换了又换,只有你岿然不动,俨然成了箭靶。”

      祎平给张思涌斟酒:“若搁从前,我定觉着自己哪里做错,如今也懒得想。仗打到现在,我对胜利抱以绝对的信心,因而我在这位置一天,便踏实干一天,至于何时离任,也不由我说了算。”

      张思涌道:“不招人妒是庸才。”

      祎平今日来此也是为了问一句张思涌:“倘若我……”

      张思涌回得直接:“我不走,我待在这。”

      祎平早已料到,张思涌却拍拍他肩膀:“你身不由己,我却不必管那些弯弯绕绕,比你舒坦。”

      “不想家?”

      “一点不想。”张思涌心知祎平和静水替他拒了好些说媒之人,可惜自己绝情心狠,命中无偶,既不恋家,也不必成家。

      酒过三巡,烦忧渐散。张思涌压下不舍,同祎平潇洒碰杯:“祝你和嫂子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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