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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讣告 朝阳铺满了 ...

  •   至清走的那日,朝霞铺满了远山。静水在她的行囊中塞了衣物和盘缠,至清留下一双走烂了的鞋,以及拍摄的全部底片。

      相片洗出后,保密处的处长将私人照以及宴会合照送给祎平。合照中,祎平西装革履站在中央,身旁是考察团的长官和各部下属。至清原本打算陪父亲跳一支舞,念及翻译和拍摄,便只在家中教母亲替她拍了两张独舞照,晚宴时放弃长裙,轻装上阵,既陪在父亲身边交际,又随外宾记者奔走工作。从会场归家时,至清在车上感慨自己虚荣,身处穷乡僻壤,却于推杯换盏中滋生优越,祎平回头应她:“有一点虚荣是必要的。人在艰苦的环境中工作,虚荣可以助长忍受的心性。”

      至清受用这一以贯之的偏爱。过后,她告别父母,重又踏上征程,静水嘱咐她先去见见秉熙,断没有全要秉熙迁就她的道理。

      至清嗔怪母亲替秉熙撑腰,转念一想,从小到大但凡她要行事,秉熙大多听她,如今她独沐风雨,秉熙却被她勒令留校,明面上是为他着想,实则置他同甘共苦的意愿于不顾。于是,至清郑重应下,只拒绝母亲准备的皮靴:“这是爸的,他不敢穿。”

      “他不穿你穿。”静水坚持。

      “她的脚小,怎么穿?”祎平劝静水,“随她罢。”

      至清一走,祎平和静水纵有不舍,到底咽下思念,反观周全英,吊着的一口气却彻底泄了。静水劝她,至清已经嫁人,即便不当记者也得常年待在夫家,周全英听不进去,终日眼角噙泪,说自己命苦,归西前见不到四世同堂。静水察觉她精神愈发不好,请西医看不出名堂,打听数回,外出请到当地的老大夫,可惜对方诊脉后一再摇头,只开了补气养血的药方。周全英像是被秋风扫过的残叶,丝丝燃尽的蜡烛,看着眼前诸事一页翻过一页,力气也一分轻过一分。

      这日,祎平从南山机场赶回,带了一盒酥糖。祎平问静水:“情况不大好?”

      “一天下来只喝了碗米汤,天黑了才迷迷糊糊睡去。”

      祎平跟着她去了周全英那,在半暗的床头呆坐。他曾想送母亲去城里疗养,母亲却死活不肯。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即便他一再自勉,少让母亲操心,也难以抵抗岁月催生的衰败。

      屋里静谧如同细针扎心,祎平出去时,静水双手抱臂,站在院中仰望弯月。祎平搂她入怀:“南山机场快要竣工,我得再忙一阵。”

      静水轻轻嗯了声。

      “人老了总有这一天。”祎平搂紧她,“明日我叫人把妈接到医院去,这回不能由她任性。”

      “那我陪她。”

      “西洼地那边的村子发了鼠疫,你尽量少出门。”

      “你也当心。”静水迎风打了个喷嚏。

      次日,祎平赶回南山,静水则等到医院那边来人,半哄半催地把周全英搀下了床。周全英的怨气盖过同理心,狠狠瞪了静水一眼,静水想起祎平的交代,知道不能再纵着周全英,果断转去锁门。

      直至躺在病床上,周全英仍在闹别扭。医生进来时,她竟转过身去不让他瞧。静水察觉她的惧怕,让医生晚些时候再来,谁知劝走医生,静水递了杯温水,周全英非但不领情,甚至故意打翻:“一个两个都不听我的,造孽!我死了算了!”

      她说这话几乎用了全身力气,气鼓鼓地,恶狠狠地,说完便大口大口地喘息,不住颤抖。她闭着眼,下意识地等着静水来哄,等了半晌,费劲翻身,却见静水转头,迅速拭去泪水。

      周全英的心顿时揪了下。

      “我去换床被子。”

      周全英看她出门,忽然头疼欲裂。这些时日,她深受折磨,怪天怪地,总觉着别人欠她,可是,谁欠她呢?静水鲜少在她面前失态,这一哭正如被她打翻的温水,洒湿被子也洒湿她的心。周全英既愧疚又委屈,低声呜咽起来。静水进屋,听周全英喉咙难受,忙扶她起来吐痰。周全英死死攥着静水的手:“我害苦了你。”

      静水不说话。

      “我巴不得睡一觉就死去。”周全英睁着浑浊的眼,目光像要钉在静水脸上。

      静水眼眶发红,湿漉漉的:“你身上痛,心里也痛,我恨不能替你受着,你朝我撒气,我不生气,就是闷得慌。”

      周全英鼻子一酸,软塌塌地靠在她身上。

      “这些天我总想起我妈,这么多年了,梦也梦不到,没留一点念想,我就指望着你,能让我和祎平多尽几天孝。”静水撑着周全英,“人都会老,都会死,我也有到你这岁数的一天。”

      周全英恼道:“人老嘴贱,我说得,你说不得,你不准说死了活了。”

      静水心中酸涩,却不愿让周全英瞧出。她孩子气地拿手背碰碰周全英的嘴,好比过年时讨个口彩:“童言无忌,百无禁忌。”

      周全英笑了。

      她脸上的皱纹因微笑而慢慢舒展,如同泛开的涟漪。静水重又倒了杯水,周全英喝了一半:“我睡会儿,你不要走。”

      “嗯。”

      周全英面朝静水,安稳睡去,静水则从行李中拿出未纳完的鞋底。虽说久病成医,但她的医术不进反退,倒是烹饪栽花,刺绣缝衣的手艺愈发娴熟。之后几日,邻居们相继前来探望,张思涌也抽空现身,倒是祎平忙得不见人影。

      外边鼠疫似乎发得更烈,死人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到静水耳中,已是绝户灭门的惨案。医院临危受命,派了一支十几人的队伍去集中救治,又安排人对各个病房消毒。静水迷信古方,写了数张防疫药单,上书草豆蔻、麻黄、石菖蒲、附子、高良姜、厚朴等药材,以期防治伤寒湿疫,然而买药抓药总要央人,念及祎平嘱托,她不敢在这紧要关头出其他岔子。

      外面起风了,静水关窗,看向仍在安睡的周全英。比起前几日的心浮气躁,她近来温和得多,也疲惫得多,槽糕的是,她的肚子愈发胀大,却无屎无尿。静水常在半夜听她捶床,可一问她哪里痛,她却只是摇头。

      静水决定给南山机场打个电话,接通了却被告知祎平去了保山。她回到病房,周全英正朝护士挥拳:“我不打针!放我回去!”

      年轻的护士知晓周全英身份,不敢得罪,脸涨得通红。静水安抚她几句,周全英自顾自念叨:“叫上祎平,我们一起回香溪,我不跟老爷合葬,不跟他合葬……”

      祎平接到急电,已知事态不妙,从保山赶回时,家中院子空荡凄冷,只有母亲的房中亮了灯。他推门进去,静水坐在床边,床头放着一只碗,碗中是凉透的菜羹。

      半月未见,周全英竟对他露出笑意:“吃过了没?”

      “吃了。”祎平脚步虚浮,脱下外套,单腿跪在床边,“妈。”

      “诶。”周全英笑盈盈地,嗓子哑得厉害,“你瘦了。”

      “没有。”

      “还说没有,瘦了,也老了,愈发像你爸了。”周全英伸手,摸摸他耳朵,“他走的时候你还小,没怎么养过你,正好,你也不用养他。”

      “妈。”

      “你耳朵大,有福,难教。静水的耳朵小,比你听话。”周全英说话吃力,但看向静水,笑意更深,“就是太听话了,让人心疼。”

      周全英朝静水伸手:“我还记得接你进门的那天,家里挂满红绸,街坊四邻的孩子们跑进屋,围着你唱歌:‘新新妇新新郎,跟你讨块麻、麻酥糖,新娘眼大鼻梁高,跟你讨块鸡子糕……’我那会儿就想,他们唱得高兴,盖头底下的你高不高兴呢?”

      “高兴的。”静水忍泪。

      周全英看向祎平:“你呢?”

      祎平给静水让位,让她往前坐,自己仍跪着,一手圈着她,一手牵着母亲:“我自然高兴。”

      “扯谎。”周全英嗔怪,“你跟我作对,被我绑在屋里,骂了我一百遍。”

      祎平:“没有一百遍。”

      “我嫁进冯家,要生儿子,生了儿子,要给他讨媳妇,”周全英强忍困意,“我当年头疼得很,给你讨个什么媳妇呢……家世好的你配得上,我配不上,家世差的,被你叔伯笑话。我央媒婆去讲西城的郭家女儿,你气死了,说我乱来,对你不好,我也气死了,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对你好,你说来娣对你好……”周全英想起和祎平的争执,“如今看来,你没说错。”

      “妈。”

      “你不该怪我。”

      “没怪过。”祎平低头。

      “那你呢?”周全英问静水。

      静水精神恍惚:“不说这些了。”

      “好,我不说。”周全英累得说不动了。她慈爱而贪恋地看着儿子儿媳,这是她亲手撮合的姻缘,她一点也不后悔。

      “我困了,你们睡罢。”

      静水道:“还早。”

      祎平起身,扶着母亲慢慢躺下,也说还早。

      这一晚,周全英睡得格外沉。她梦见红盖头,白棺材,梦见几十年前的事,几十年没见的人。静水和祎平在床边陪了整晚,直至晨光照进窗户,祎平去厨房烧了热水,再进屋,周全英已安详过世。

      静水沉默地,用毛巾一遍遍擦拭她的脸和手,直至祎平叫停,拦停,再用力抽走她紧攥的毛巾,她终于如梦初醒,倒地痛哭。

      祎平同样跪地,搂她入怀,却挤不出一滴泪。他对生离死别已习以为常,落到自己头上,也无非节哀两字。然而当他扶静水站起,自己照镜刮须,却忽然手抖,刮了道深深的口子。

      鲜血涌出,疼痛难耐,祎平皱眉捡起刀片,抿紧嘴唇,一寸一寸地刮净。

      三日后,祎平亲书讣告登报:“显妣讳全英,痛于中华民国二十九年十一月六日晚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儿祎平,媳静水,随侍在侧,亲视含殓,兹业于今(十日)清晨安葬于后山党沟墓地。丧事从简,奠礼赙仪概不敢受,哀此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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