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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打靶 不怕,便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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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水拿了针线进屋,父女俩正聊得起劲。静水让至清脱了外衣,坐下给她缝补后衣领的窟窿。至清早知这里被树枝勾破,却不知慢慢磨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破洞。静水嗔她马虎,细心缝好,又听祎平说他衬衣袖口的纽扣也松了,便让他伸手,低头补了两三针。
祎平理好袖口,对至清道:“时候不早了,你先睡,有话明天再讲。”
“哦。”至清收好文稿,祎平也起身去母亲房里。他日日在家,却早出晚归,和母亲难得见面。静水提醒他母亲床头放着红糖,待会儿记得泡半碗温热糖水给她喝,祎平应下。
至清洗漱完毕,懒洋洋往床上一躺,说不出的松弛惬意。她看着母亲给她整理明日要穿的衣服:“妈,你今晚能陪我睡么?”
长久分离,静水自然珍惜陪她的时刻。很快,静水脱鞋上床,至清像团棉花轻拢住她,仿佛回到十几年前。尽管至清有些困了,可脑子瘪下去,嘴巴却闭不牢。她白天讲了许多自己的事,眼下只想听家中发生的点滴。静水温声细语地,从接二连三地搬家,到邻里关系,再到晴天晒书暴雨修瓦,事无巨细,娓娓道来。至清听得入迷,不去细想母亲心平气和下藏着的惊心动魄,只是,当她听到几位邻居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不由好奇。
静水收到过《新旧约全书》的官话和合译本,看了两遍,不求甚解,倒是听邻居们传道更有意思。她也去过教堂,做过祷告。在她看来,做祷告和去土地庙财神庙烧香磕头没什么两样,无非抱着尽人事知天命的念头,渴求一份峰回路转的心安。医院里的医生救治了许多病人,病愈后,大半病人也开始信教。静水有时觉着信一信真好,吊口气,提提神,用上帝的旨意克服恐惧,可若真有上帝,为何不改生死,不辨忠奸。就像人有善恶贵贱,天上怕是也有善神恶神,人间打得头破血流,神明未尝没有士族倾轧,这样一想,神不过是人虚设出的类人,所谓信教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母女俩相互依偎,慢慢睡去。次日一早,祎平起床做操,静水已在厨房忙活。小煤炉上熬着粥,灶膛下的灰炭焖着洋芋,大锅里则煮着开水准备下面。静水从盆里拿出揉好的面,在砧板上摊开,等祎平进来,又让他去拿橱柜里的火腿。祎平洗手起刀,刮了一小碟火腿碎。他像是没睡好,连打了两个哈欠:“做这么多?”
“我多备些,让至清挑。”
祎平问:“她还没醒罢。”
“没,别吵她。”
祎平见静水喜笑颜开:“我也是沾了女儿的光了。”
等锅里水开,祎平转去灶台添火。忙碌过后,他吃了几颗洋芋,喝了碗粥准备出门。静水让他换件衬衣,洗净的那件已经熨平放在衣柜:“领带在抽屉,也一起换了。”
至清起床饥肠辘辘,却神清气爽。周全英看她胃口大开,自己也难得吃了好些。静水提起今日祎平公事繁忙,还要安排张思涌和杨祖望同吴郑二人见面,未必能早归。至清并不失望,相反,她乐得扎进父亲的书房。从小到大,她数不清父亲买了几箱书,丢了几箱书,送了几箱书,但不论在哪,总留有一方清净不受烦扰的角落。静水由她翻看,谁知过了个把时辰,站在门外一瞧,至清竟趴在桌上睡了。静水心疼叹气,也没打扰,自去忙活。
吃食和钱财大概是最简明的弥补孩子的东西。静水平日记账有数,眼下开始盘算要给至清多少盘缠。她和祎平不置产,不外借,日常开销无非买菜买书买金条。静水觉得自己守财愈发厉害,细细一算,能有大笔钱财贴补至清,愧意也消散几分。
午饭后,至清跟着静水去拜访邻居。邻居们第一回见她,不由夸赞,至清礼貌笑着,回家路上忍不住和母亲嘀咕:“爸的官威好大,他们捧得我都翩翩然了。”
静水把飘忽忽的她往下拽:“我们和邻居亲近,他们自然夸你,至于那些跟你爸不和的,跟他斗法的,我也不会带你去见。”
这倒是。至清挽着母亲:“跟爸斗法的人多吗?”
多。志趣不同,钱权之争,总有勾心斗角。静水安慰道:“他能应付。”
祎平的确能应付,但时间久了也会厌烦。厌烦容易上脸,上脸又易被人看透,需有必要的伪装,是以祎平惯于波澜不惊地夸奖,面不改色地数落,等到他不愿伪装,冷脸骂人,便谁劝也没用了。
祎平今日处理公务,诸多不顺,好在引荐爱徒和张杨二人见面,席间谈笑风生,心情恢复畅快。因张思涌打算留下做事,郑泽成对他明显热情了些,杨祖望虽觉张思涌冲动,也不愿阻拦。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大家既有相近志向,齐心协力也是好事。
之后几日,张杨二人随考察团与接待他们的专员洽谈,祎平则继续坐镇南山机场。每晚回家,夜色已浓,他走进卧室,静水早在隔壁陪至清睡下,只给他留了盏灯。祎平一声叹息,自嘲度量太小,脱衣囫囵睡去,次日出门,除了叮嘱静水,也不去吵至清,是以至清难得回来,见他的次数竟屈指可数。
至清还未有怨言,周全英先发牢骚,要让人把祎平绑回。静水耐心劝解,劝不动,周全英正要挣扎下床自己去绑,祎平的警卫员先来请了至清。
至清跟着他去到办公室,祎平正在擦枪。他打了个哈欠,示意至清走近,教她如何拆解、组装,再打开套筒,抵进子弹,让她照着操作。至清被他没头没脑一顿演示,竟很快掌握要领。她举枪对着砖墙,转头看向父亲,似乎猜到什么。
祎平问:“怕不怕?”
至清摇头:“不怕。”
不怕便去试枪。
祎平抄起弹匣,让警卫员带路,一路驱车去了远郊。他没带她去靶场,而是在路边下车,穿过密林,来到一处山谷。至清神情严肃,抬臂射击,枪声响起瞬间,至清心若惊鸟,簌簌飞起,但她右手紧握枪把,目光坚定,打完三发还意犹未尽。祎平把弹匣扔给她:“再练。”
“爸,你教我瞄准。”
祎平教她打枪并非让她上阵杀敌,只为遇险时能近身射击:“不用瞄准,只管打。”
祎平原先不打算给她枪,以免招致麻烦,可不给又实在不安。让至清赤手空拳去直面苦厄,是他作为父亲的失职,若有闪失,他断不会原谅自己。至清同样明白父亲用意,克服心中恐惧,硬是打出一派正气凛然。等四周归为寂静,她故作轻松地看向父亲:“爸,我厉害罢。”
祎平接过枪,装进皮质枪套,郑重其事地递给她:“别让你妈看见,也别让她知道我带你来这儿。”
“我知道,”至清摩挲着枪套,“爸,我妈怕枪,你别教她,也别在她面前用。”
“嗯。”
祎平沉默数秒,解下自己皮带,让她系在腰间,再把枪扣在皮带上。至清下意识立定,英姿飒爽地看着父亲,直到他也露出欣慰的笑意:“很有精神。”
至清莞尔。
“回去罢。”
至清哦一声,挽上他手臂。等到折返穿过密林,她远远瞧见候在车旁的警卫员,下意识松开祎平。祎平却不怕被人瞧见,把她的手重新拉到臂弯里:“等我和你妈老了,你得一边搀一个。”
“好。”
祎平又笑:“不过,我们没那么快老。”
“真的?”
“真的。”
至清心中一酸,和父亲边说边走。等上了车,祎平提起两日后考察团也要返美,届时设有送别晚宴,让至清一起参加。至清犹豫,但不想父亲失落,点头应允。回家后跟母亲提及此事,静水不愿扫兴。她想起什么,翻箱倒柜找出两条样式颇时髦的连衣裙。这是前一任副监理的妻妹从重庆带来的,为的是庆祝姐夫升官履职,给姐姐带了贺礼。副监理比祎平大十岁,新娶的妻子却比静水小十岁,她当时有孕在身,借花献佛,将连衣裙送给了静水。静水回以薄礼后,将裙子束之高阁,如今至清穿上身,真显出她窈窕婀娜的身姿。至清对镜照了照,害羞地抓了额前的短发。等祎平到家,她俏皮地在父亲面前显摆:“爸,晚宴要是有舞会,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
祎平:“你会跳,我可不会。”
“怎么不会?在国外时,润泉伯伯不是热衷联谊么?你和他相熟,看也看会了。”
祎平和张可汲相熟,然脾气志趣并不十分相投:“我带你赴宴,是请你做我的翻译和摄影师。你若要我当你的舞伴,小心你的脚。”
“你怕踩她,便陪她练练。”静水起哄。
祎平看向静水:“你怕踩我,怎么不陪我练练?”
静水不答,把至清和祎平拉一块跳舞。至清的基本功得益于校内活动,祎平的忘性则大到连像样的节奏也记不住。好在至清轻哼旋律,祎平端正态度,交谊舞渐入正轨。静水瞧着他俩有说有笑,有进有退,一时将离别的忧愁抛之脑后。
祎平之前跟静水念叨,他们鼓励至清接受学术的教育,给予她勇气与道德的教育,却忽略了美术、音乐等审美的教育,事实上,从至清学会选择并为选择负责开始,她便是独立的人,即便他们不在她身边,她仍在成长、蜕变、前进。尽管她的前路布满荆棘,但她前进的步伐之快,已非父母所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