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党派 是以世上难 ...
-
至清的突然出现让屋里三人吃了一惊。祎平一时呆住,停箸忘言,至清却已扑到他身后,轻轻抱了他一下。不等他反应过来,至清站直向张思涌和杨祖望问好。杨祖望见她黑黢黢的脸,短得不能再短的头发,被一声脆脆的姑父叫得笑了起来:“天哪,至清,我差点认不出你。”
杨祖望替秉熙问起远在异乡的姑姑雪晴,杨祖望只道都好,都好,却忘了回问一句秉熙如何。相比之下,张思涌对至清更有长辈关怀,他语气欣喜,又带着慈爱,忙问至清从哪里来,为何这身打扮。至清离校日久,如今是三家报社的特派记者,此次应携笔从戎的校友之邀来云南采访,采访过后思家心切,特地过来一趟。方才她被拦在门口不让进,她亮了证件,他们便叫来审查的官员。那官员态度谨慎,半信半疑,问清来龙去脉后才让卫兵放行。
杨祖望道:“你该亮明身份,一说监理官的千金,他还不亲自送你?”
至清抓抓额前短发:“我蓬头垢面,就不给我爸丢人了。”
“哪里丢人,怎会丢人。”祎平接下她的背包,“去洗把脸,赶紧吃点东西。”
说话间,静水已拿了碗筷走进。至清却道:“我吃了饼,一点也不饿。妈,你先带我去见祖母,再带我去外面逛逛。”
至清不想掺和父亲和长辈们的饭局,同他们友好道别。祎平见妻女亲热地挽手出门,忍不住笑着追过去:“早些回来!”
“哎!”至清转头,大声应和。
张思涌尤其喜爱至清的爽朗,这群小辈当中,沉稳博学者有之,沉闷寡言者有之,贪玩调皮者有之,聪慧伶俐者有之,至清虽并非样样出挑,但她天真烂漫,活泼友爱,实在讨喜。饭后,祎平陪他们回去办公。秘书先前有要事在身,得知下属放任记者进来,忙和祎平确认是否有单独接待的必要。祎平告知至清身份,探亲私事,不必宣扬。
秘书意外,倒也松了口气。另一边,静水带至清见过周全英,在外面逛了一圈,顺路去医院拿药。至清去过不少战地医院,大多简陋艰苦,此处医院却分科设诊,颇具规模。配药的外国医生已和静水相熟,至清听他们简短交流,十分顺畅,不由多看一眼旁边赋闲的翻译。从医院出来后,她好奇地看着静水:“妈,你何时学会说外语了?”
“还未学会,潦草应付罢了。”静水笑道,“外国医生学我们说话,比我学他们更快呢。”
至清贴近她:“爸肯定没用心教你。”
“没他教我,我也不敢开口。”
“妈。”
“嗯?”
至清没想到祖母的身体竟已差到这种地步:“祖母会好么?”
静水曾熬制补药给周全英服用,但收效甚微,这段时日周全英食欲不振,又频繁咳嗽发热,静水只能寄希望于西药。
好在至清回来,周全英的精神提振不少。她吃完药,一直靠在床边听至清讲述路上见闻。至清剔掉惊心动魄的,危机四伏的,专挑新奇有趣的,讲得绘声绘色,好不精彩。周全英听得入神,久了却难免哈欠连天,泪眼朦胧。至清心疼,让祖母快些歇下,周全英却固执得很,怎么听也听不够似的,既怕把病气过给她,又怕至清瞧出她体力不支。直到静水看不下去,温柔劝道:“至清还要在家待几天,不急于一时。”
至清抚摸祖母瘦削的手掌:“就是就是,你眼皮都打架了,快歇歇。”
周全英鼻子一酸,喉咙里压着一句我老了,看你一眼就少一眼。可至清这样孝顺听话,叫她不忍伤她的心。于是,她面朝墙壁睡去。静水则带着至清去收拾床铺。至清许久没睡过安稳觉,看着母亲忙前忙后,心中温暖异常。她早已洗漱完毕,如今换上干净衣物,坐在床边,孩子气地抱起枕头贴了又贴。家里的枕巾没有汗味,没有腥气,更没有腐烂发霉的令人作呕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贪婪地将脸埋进枕头,忽然想起在天津的日子:“妈——”
静水听出她语气不对,亲昵地摸摸她脑袋:“怎么。”
至清卸下全身力气:“我好累啊,这段时日我好想你,好想我爸。”
“我知道,我们也想你。”静水坐在她身边,至清松开枕头,立刻躲进她怀里。
她不在外人面前愁眉苦脸,不在祖母面前诉苦哀叹,可对着母亲,她没有继续伪装的必要:“妈,我见过死人了。炮弹炸的,子弹打的,大刀劈的,那些伤口,血肉,好像把空气都染红了。我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整晚整晚地做噩梦,次日醒来,连笔也握不住。我趴在桌上哭,想起第一次离校,也被吓得六神无主。你知道的,那次我自己回去了,当看到秉熙为了找我都急疯了,我告诉自己,不能再让他担心,可是转念一想,我写了那么多文章,说了那么多大话,却迈出一步便被吓破胆,真是丢人,更丢人的是,哪怕我再次冒险,遇到困难仍想着退缩。”
她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静水:“妈,我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厉害。在生死面前,我懦弱得像变了一个人。我感激秉熙,他在我最惧怕时安慰我,可这安慰于我个人的长进是无益的。我也知道,你和爸一定怪我不懂事,可我没有办法,我越缩在安全之处,越觉虚无,好似我写的那些东西全是假的、浮的、空的,倘若我不具备成为战士的品格,那么所有对战士的讴歌都会化作巴掌呼回我脸上。”
静水难受地看着她:“我们从没有这样想过,这是你对自己的要求。”
“对,我必须有所要求,必须走出去,如今我也并不后悔。”至清有些自责,“可我还是害你们提心吊胆了。”
“是,我们为此提心吊胆,可事事兼顾向来艰难。”静水并不怪她,“退一步讲,倘若你行踪不定,我们也四处奔波,这样的苦处我受不了,可既然我们在此扎根,你便有羁绊,有盼头,好比眼下,你一回来,家里便圆满,这是千金不换的好日子。”
“妈。”
“自打你下定决心走出去,妈就想过了。我们可以怪你一意孤行,可不能阻止你。”静水一边抚摸她后背,一边劝慰,“你有才气,有力气,有精神气,这很难得,你跟你爸,跟你宛儿姐姐都往前走,那么,只要你们不停,我就不怨,你们平安,我就知足。”
“我也知足,妈,我从小养尊处优,受尽宠爱,我的父母、丈夫、同学、朋友,都是天底下最真心待我的人。”她抱着静水,依恋地贴着她的脸,久久不放。祎平在房门外驻足,瞧这温情一幕,故意敲响房门:“怎么还在相拥而泣,眼泪要淌满一条河?”
至清闻言一笑。
祎平走近,瞧瞧至清,再瞧瞧静水。静水起身,无奈笑道:“说着说着,连晚饭也忘了做。”
“不急,我去饭堂要了几个菜。”祎平惦记静水,“至清说她吃了饼,你吃了什么?这个点还不饿?”
“被你一说我还真饿了。”静水失笑。
至清问祎平:“爸,你今日回来得这么早,还出门么?”
“不了,陪你说说话。不过你向来话多,嘴巴怕是都讲干了。”
“哪有那么多!”至清笑着下床,推着他的肩膀出去。
祎平难得铺张,让饭堂送了两道素菜和一道豆腐烧鱼。至清胃口大开,吃得心满意足。祎平心道瘦成这副鬼样,不知饿了多少顿,但听她报喜不报忧,也不拆穿。至清帮母亲收拾完碗筷,从包里掏出文稿给父亲过目。祎平于朴实文字中窥见刀锋冷意,不由神情凝重。民生艰难,新闻无需雕饰,可惜字里行间辛辣有余,对战事成因的挖掘仍有些流于表面。
至清知道父亲向来不舍得揭短:“爸,哪里不妥你就说,我改。”
“没有不妥。”祎平道,“工业内迁和高校西迁的逻辑共通,这是对的,你指出战事务必要算经济账,也是对的,只是不曾提及政治上的考量。”
“我想提的,只是杜伯伯帮我牵线时,千叮万嘱叫我不要碰,我便舍掉了。”至清直言,“我一路听到很多风声,采访上级官员时也得到了验证,只如今战事正酣,我怕多说多错。”
“嗯,不碰也罢。”祎平放下文稿,觉出一丝反常,“你对此有兴趣?”
“我没兴趣,秉熙有。在我看来,政治就是争权夺利,既有争斗便有党派。”至清想起什么,低声道,“秉熙准备加入共.产党。”
祎平看着至清:“你呢?”
“我还没想好。”至清提起宛儿,“宛姐姐似乎也是。”
祎平道:“不是似乎,她和邹翔真都是。”
“难怪。”至清若有所思。
祎平陷入沉默,随即有些懊悔和至清谈论这些。至清思索一番,忽然问:“爸,你觉得哪个党派能救中国?”
祎平没有正面回答,想了想道:“‘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
至清会意:“可惜世上难有岳飞。”
祎平忍住叹气冲动,折好文稿递还给她:“是以世上难有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