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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归巢 像一只小鸟 ...


  •   静水和周全英很快适应了新家。

      相比之下,祎平因公务繁忙,回家并不规律,或是熬了个通宵回来吃顿早饭,或是开完会回来打个盹。祎平虽以身作则,以德服人,但作为一把手,盯着他的眼睛只少不多。好在静水挣得一个嘴严名声,加上她无趣且无攀比心,鲜有人与她说是非,时间一长,登门拜访拉拢之人虽络绎不绝,冯家却并未沾上人情纠葛或纷争。

      厂区规模扩大后,里里外外将近两千余人,中美员工各司其职,也难免有利益冲突。底下人被查出贪污经费,拉帮结派,消极怠工,闹大了上报祎平,祎平严惩不贷。有人服他,有人咒他,直至厂区竣工,忽有传闻航空委员会将派人接替监理一职。好事者小心翼翼找静水打听,静水浑然不知,待祎平回家后反问他。祎平解开衬衫袖扣,轻哼一声:“要来便来,请他快马加鞭早些来。”

      静水明白了:“有人要抢你功劳。”

      “有人抢功,没人抢劳。”

      静水安慰他:“想开些罢,日久见人心,你做的事有目共睹。”

      “若为政绩,我想不开,若为实干,躲个清静也无不可。”祎平坐在桌边,懒得多想,“至清可有回信?”

      “回了,预计八月中旬到。”

      “真想让她在这多待几日。”祎平眼中有诸多落寞,“想她了。”

      静水抚他肩膀:“她也记挂你。”

      祎平摊开信纸,逐字逐句细读。至清去年不顾他和静水阻拦,非要休学去当记者。今年辗转于鄂豫皖等地,让人提心吊胆又无可奈何。秉熙向来奉行至清主义,提出陪她前往,然而至清犯倔,费劲口舌催他回校读书,秉熙气得告状,可惜天高路远,静水想调和也无能为力,祎平知晓后沉默许久,说了一句:“至清像我”,竟不愿再管,静水和他大吵一架,罕见冷战,祎平怎么哄也哄不好,直到秉熙来信,决定退让听至清的话,静水才没去插手小两口的事。

      周全英得知至清要来,每日期盼。然而日盼夜盼,至清失约,张思涌和杨祖望倒先一步抵达壘允。

      杨祖望早在开战后便带雪晴定居美国,但他心系国内抗战,联合侨胞募集捐款,筹措了大笔资金,此次是跟随美国航空公司的顾问来此考察。张思涌跟他夫妻二人素有联系,故应邀同行。其实祎平离津前曾有心带张思涌一起,可惜后者囿于现实,满怀挫败,反复思量后未能同行。

      祎平提前得知他二人行程,意欲设宴接风,然他近来忙于南山机场建设,仍在十余里外的雷乌村指导督工。秘书带着考察团在厂区转了转,其间厂房、办公楼林立,周边还有宿舍、医院、球场、职工子弟学校,甚至配有商店和电影院。

      张思涌暗自咋舌,又颇感欣慰。这地方偏僻隐秘,却生气勃勃,足以抵消舟车劳顿之苦。天色将暗时,秘书安排了晚餐,静水抽空过去见他们,解释祎平缺席原因,说祎平后天回来,邀他们去家中坐坐。张杨二人欣然应允。张思涌亲切地叫了声嫂子杨祖望则礼貌问好。他回到临时下榻的房间,从包里掏出大老远带来的信件:“雪晴照顾孩子脱不开身,特地嘱咐我交给你。”

      静水意外,双手接信,欣喜不已。

      过了两日,祎平乘车回家,静水已备好酒菜。待张杨二人赶到,祎平满脸笑容,亲自给他们倒酒。战火连天,老友重逢实属不易,张思涌看祎平脸庞消瘦,头发剪得极短,却仍遮不住显眼的白发。祎平摸了下头顶:“白发是多,剃光了为妙。”

      杨祖望道:“不,剃光不妙,这样挺好。”

      他惊诧于此地的建设速度,称赞祎平执行到位,祎平自谦,只道出力者甚多:“瑞丽、龙陵、腾冲等地老百姓,都来此地拓荒建厂。”

      杨祖望提醒:“可有抓到间谍?不计得失者众多,心怀不轨者亦不可不防。”

      祎平点头,先前有人员排查,中期成立警卫队,后期民间也自发组织了抓捕团,密林中一旦有可疑人员,立即通报。即便如此,祎平仍心怀隐忧:“这里目标太大,迟早会被盯上,增强空中防务尤为重要。”

      张思涌问起去年搬迁路线,祎平简述全厂器材从武汉出发,经粤汉铁路经过广州,转往九龙,再由香港海运至缅甸仰光,转为陆路运送至此。提及期间损耗,祎平颇为心疼,好在抓大放小,整体还算顺利。

      杨祖望点头:“事在人为,有人便能成事。”

      张思涌想起什么:“民心向背也是此理。”他提起去年的花园口决堤,以水代兵简直荒谬。杨祖望听他愤慨哀叹,想起雪晴说他“八十岁仍是少年意气”,张思涌察觉祎平沉默:“怎么不说话?我说错了?”

      祎平想了想道:“我在工业学校时,常觉得任教老师影响班里学风,如今身处官场,部门长官的行事,也能影响下属。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实则群体内外也有斗争,赢者通吃,占据高位者自然形成压倒之势,因而哪怕是一个政党,党内首脑也足以开一党风气之先,至于其发展前景,或晦暗或清明,当看有谁谋势而动,斗争结果如何。”

      “那你觉得我党如今……”

      “即便身处此山中,也识部分真面目。”

      杨祖望仰头饮酒:“于乱世独善其身,难。”

      张思涌看向祎平,祎平低头苦笑:“五十而知天命,再难能有几年?”

      杨祖望勉励道:“别灰心,我杨祖望半生众多好友,要论知行合一者,当属你冯诒正。”

      张思涌附和:“的确,诒正兄无愧其字。”

      “那我要感谢我父亲。”祎平调侃,转而提起两个得意门生,明日有空可请他们一聚。郑泽成青年才俊,有人替他做媒,吴惟仁心结难解,工作分外勤恳,也已被提拔为机械处处长。杨祖望替祎平高兴,张思涌却听得心痒,早知这里大有可为,自己该当机立断,而不是等到兄长携妻带子打算出国,才心灰意冷,于荒芜之中抓取救命稻草。

      外面浅月如钩,张思涌想起某道熟悉身影,颇觉可悲。人生在世几十年,算是顺风顺水,唯一不称意,是争取不到的感情。他看着祎平和杨祖望,笑自己贪嗔痴恨难免俗:“诒正。”

      “怎么。”

      “我能否多留几日。”

      共事多年,祎平哪能察觉不到他的反常。从他不惜借杨祖望的关系来此一遭,祎平便知他在北平待不下去了。

      “欢迎多留,更欢迎久留,”他看着张思涌,“我不缺客人,缺帮手。”

      两人相视而笑,杨祖望同样心间一宽。推杯换盏之际,静水进来添菜。祎平拉过凳子,让静水一同坐下,静水推脱:“还有一道汤。”

      “菜够多了,嫂子,今日有劳你了。”

      “哪里的话,你们多吃。”

      静水出门,远远瞧见警卫员带着一个熟悉身影走来。

      至清穿着长袖长裤,背着大包,胸前挂着相机,边好奇打量边跟进。瞧见静水,她脚步一顿,笑着跑上前来:“妈!”

      静水怔在原地。

      “别哭别哭。”至清伸手,又嫌手脏,亲昵地贴近静水的脸,“妈,我好好的,你别担心,我一点事没有。”

      “快,快去见祖母,见你爸。”静水忙道,“你爸在和叔叔伯伯说话。”

      “哦。”至清挽了挽母亲肩膀,边跑边叫,“爸!”

      她像一只小鸟在枝间跳跃,抖落了静水心上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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