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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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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风卷着叶子在窗台上打了个旋,又轻飘飘地落下去。陈若安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橱柜,指尖碰到冰凉的瓷面,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陆怀景今天走得早,说是公司有晨会,天不亮就起了床。走之前还特意去厨房看了看,见锅里温着的粥和煎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声说了句“记得吃”。
陈若安应了,却没动。
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着那件挂在衣架上的衬衫——笔挺的料子,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处还绣着小小的品牌logo。和以前那些洗得发白、领口磨破的旧工装,判若云泥。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陈若安慢慢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裂纹。这沙发是他们刚搬来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花了五十块钱。那时候沙发的弹簧已经松了,坐上去就往下陷,陆怀景却拍着胸脯说,等以后赚了钱,就换个又大又软的。
那时候的日子,真的很苦。
苦到什么地步呢?
陈若安闭上眼睛,那些被时光蒙上灰尘的记忆,就像翻涌的潮水,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时候他们还没从孤儿院出来,十七八岁的年纪,揣着兜里仅有的几百块钱,一头扎进了这座陌生的城市。没有亲戚,没有朋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第一天晚上,他们是在桥洞下过的夜。
秋夜的风已经很凉了,桥洞底下更是阴冷。陆怀景把身上那件唯一的外套脱下来,裹在陈若安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背对着他,把他整个人护在怀里。
陈若安那时候瘦得厉害,骨头硌得慌,却还是往他怀里缩了缩。他能听见陆怀景的心跳,咚咚的,很稳。还能听见他小声地嘀咕:“若安,别怕,有哥在呢。等明天,哥就去找活干,肯定能让你吃饱饭。”
陈若安那时候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后背,眼泪悄无声息地掉下来,浸湿了他的T恤。
第二天一早,陆怀景就出去找活了。陈若安在桥洞底下等他,等了整整一天。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陆怀景才揣着两个馒头跑回来,额头上全是汗,裤脚还沾着泥。
他把馒头塞到陈若安手里,自己却摆摆手说不饿。陈若安掰开馒头,硬塞了一半到他嘴里。馒头是最便宜的那种,又干又硬,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疼。可那时候,他们俩坐在桥洞底下,就着风,吃得格外香。
后来,陆怀景在工地上找了个搬砖的活。每天天不亮就去,天黑透了才回来。累得话都说不出来,倒在床上就能睡着。陈若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偷偷跑到附近的小餐馆找活。老板见他年纪小,又瘦,本不想收,架不住他软磨硬泡,最后让他留下来洗碗,一个月给八百块钱。
那时候的八百块钱,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
陈若安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餐馆洗碗,洗到上午十点,再匆匆赶回去,给陆怀景准备午饭。他舍不得买肉,就去菜市场捡别人挑剩下的菜叶,回来煮一锅清汤寡水的面条,卧一个鸡蛋,小心翼翼地盛到保温桶里,再踩着自行车,往工地赶。
工地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远,骑车要半个多小时。夏天的时候,太阳毒得厉害,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热气往上涌,烫得人脚底发疼。陈若安的皮肤本来就白,没几天就被晒脱了皮,胳膊和脖子上红一片黑一片,疼得钻心。
陆怀景看到的时候,眼睛都红了。他一把拽过陈若安的胳膊,指尖摸着那些晒伤的地方,声音都在抖:“谁让你跑过来的?不知道天热吗?以后不许来了!”
陈若安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却笑了。他把保温桶递过去,小声说:“我煮了面条,卧了鸡蛋,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怀景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面条很清淡,没什么味道,可他却吃得狼吞虎咽,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陈若安站在一旁看着,心里甜丝丝的。
那时候的工地,条件很差。没有休息室,工人们中午就坐在路边的树荫下吃饭。陆怀景每次都把陈若安带到工地后面的小土坡上,那里有几棵歪脖子树,能遮点阴。
陈若安记得,有一次他去送午饭,刚到土坡下,就看见陆怀景和几个工友在吵架。起因是有个工友调侃他,说陆怀景每天吃的面条清汤寡水,连点肉星都没有,怕是被小情人管得太严。
陆怀景当时就火了,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红着眼睛说:“我乐意!我男人煮的面条,比什么都香!你再敢说一句试试!”
那人被他的样子吓到了,不敢再吭声。陆怀景却还是不解气,挥着拳头就要往上冲,最后被几个工友拉住了。
陈若安站在不远处,看着陆怀景涨红的脸,看着他护犊子一样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走过去,轻轻拉了拉陆怀景的衣角。陆怀景回头看到他,脸上的怒气瞬间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他伸手擦掉陈若安额头的汗,低声说:“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别来吗?”
陈若安摇摇头,把保温桶递给他:“快吃吧,凉了。”
那天中午,他们坐在土坡上,吃完了一桶面条。风从树缝里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陆怀景把他搂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小声说:“若安,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陈若安往他怀里缩了缩,摇摇头:“不苦。”
真的不苦。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穷,虽然累,可心里是暖的。暖得像是揣着一个小太阳,不管多冷的风,都吹不散那份热乎气。
后来,他们终于攒够了钱,租下了这间顶楼的小出租屋。虽然破旧,却好歹是个家。有一扇窗,一张床,还有一个小小的厨房。
搬进来的第一天,陆怀景买了两斤猪肉,半斤白菜,包了饺子。他的手艺不好,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的,有的还露了馅。可陈若安却吃得津津有味,连吃了满满两大碗。
陆怀景看着他吃,自己却没动几筷子。他坐在一旁,点了根烟,看着窗外的天,突然笑了:“若安,你看,我们有家了。”
陈若安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啊,有家了。
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家。
冬天的时候,出租屋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晚上睡觉,两个人就裹着同一件旧棉袄,紧紧地抱在一起。陆怀景的体温很高,像个小火炉,总能把陈若安冻得冰凉的手脚焐热。
陈若安那时候总爱生病,一到冬天就咳嗽,咳得撕心裂肺。陆怀景怕他晚上咳得睡不着,就整夜整夜地抱着他,用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白天去工地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回来还要给他熬姜汤,守着他喝完,才肯去睡觉。
有一次,陈若安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的。陆怀景吓坏了,背着他就往医院跑。那时候是凌晨,外面下着大雪,路滑得厉害。陆怀景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嘴里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
陈若安趴在他的背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来,能感觉到他的后背被汗水浸湿,又被冷风冻得冰凉。他想让他停下来,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到了医院,医生说要输液。陆怀景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陈若安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他趴在床边,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陈若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陆怀景猛地抬起头,看到他醒了,眼里瞬间涌出了泪水。他抓住他的手,哽咽着说:“若安,你吓死我了。”
陈若安看着他,心里疼得厉害,却笑着说:“我没事了。”
那时候的陆怀景,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却总能用最笨拙的方式,把他护得好好的。
他会在他生日那天,偷偷攒钱买一个小蛋糕,插一根蜡烛,笑着说“若安,生日快乐”;他会在他下班晚了的时候,打着手电筒,在巷子口等他,看到他的身影,就快步跑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他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陪他一起沉默。
那时候的他们,兜里没有多少钱,手里没有多少权,却把彼此当成了全世界。
陈若安睁开眼睛,眼眶已经湿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簌簌地落着。阳光透过叶隙,落在沙发扶手上,映出一片细碎的光。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指尖沾着湿意。
原来,那些日子,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久到他差点以为,那些暖,那些甜,都只是一场梦。
陈若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路。陆怀景每天上下班,都会从这条路走过。以前,他走这条路,是去工地,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脚步匆匆;现在,他走这条路,是去公司,穿着笔挺的衬衫,皮鞋擦得锃亮。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了。
快到陈若安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快要跟不上了。
陈若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窗玻璃。玻璃很凉,凉得像是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起昨天晚上,陆怀景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他想起陆怀景说,以后要在新家的阳台上种满花。他想起陆怀景看着他的眼神,依旧温柔,却好像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少了些什么呢?
陈若安歪着头,仔细地想。
是少了些桥洞下的相依为命?还是少了些土坡上的清汤面条?又或者,是少了些冬夜里,紧紧相拥的温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的日子,好像越来越好了。陆怀景不用再去搬砖,不用再去捡易拉罐,不用再为了几块钱和人讨价还价。他们快要买得起房子了,快要在这座城市扎根了。
这不是他们以前梦寐以求的吗?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却空落落的呢?
陈若安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一切。衣架上挂着的衬衫,桌上放着的草莓慕斯,橱柜里崭新的碗筷。这些东西,都是以前他们不敢奢望的。
可他还是想念,想念桥洞下的那个夜晚,想念土坡上的那碗面条,想念那件裹着两个人的旧棉袄。
想念那个,眼里只有他的陆怀景。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陈若安的思绪。他抬起头,看到陆怀景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脸上带着笑意。
“若安,”他走过来,把袋子放在桌上,“我路过菜市场,买了你爱吃的排骨。晚上给你做糖醋排骨。”
陈若安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笑意,看着他身上那件笔挺的衬衫,突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又没有变。
他走过去,伸手抱住了他。
陆怀景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把他搂进怀里。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暖,还是那么让人安心。
“怎么了?”陆怀景低下头,声音温柔,“是不是想家了?”
陈若安摇摇头,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没有。”
他只是,有点想念旧时光里的暖了。
陆怀景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瓜。等我们搬进新家,就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吧。”
陈若安没说话。
。
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那些旧时光里的暖,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爱,会永远留在他的心里,留在他们的记忆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
梧桐叶,还在落着。
可陈若安靠在陆怀景的怀里,却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