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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游戏 ...


  •   雨下了整夜,清晨才歇。城市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雨水蒸腾的腥气。季忆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试图驱散一夜未眠的滞重感。电脑屏幕上,那些关于“医生”和“园丁”的线索碎片,如同散落的拼图,在他脑中反复排列组合,却始终缺少最关键的那一块。

      脖颈处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的刺痒,像有无数蚂蚁在皮下轻轻啃噬。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指尖触碰到那片依旧明显的异色区域,触感比周围皮肤略微粗糙、隆起。后遗症?还是心理作用?

      手机在桌上震动,这次是内线加密信息。来自技术队一个相熟的老伙计,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附件链接:“季队,你要的符号完整复原模拟图,刚出。有点意思,私下发你,看完删。”

      季忆眼神一凝,立刻点开链接。图片加载出来——那不再是残缺的焦痕,而是经过复杂算法模拟复原后的完整图案:一根扭曲的、带着荆棘的藤蔓,缠绕着一把细长的、类似手术剪又像园艺剪的工具,藤蔓顶端,绽开着一朵形状诡异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却透着一种冰冷机械的质感。图案下方,还有一个模糊的拉丁文词组缩写:“C.V.O.”

      Custos Vitae Ordinis?生命秩序的看守者?园丁?

      这个符号,透着一股混合了偏执、掌控与扭曲美学的邪气,绝非常规犯罪组织所用。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图案的某些线条走向,与他记忆中某个极其模糊的片段隐约重合……那是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新兵时,参与过一次跨境联合行动简报,在某个国际刑警组织的加密资料库里惊鸿一瞥的标记,与一个代号“培育室”的、涉嫌跨国人体实验和非法器官交易的阴影组织有关。当时权限太低,只记得个大概,后来那个组织似乎沉寂了。

      如果“园丁”真的与“培育室”有牵连……季忆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黑,也更危险。案子移交专案组,或许不完全是因为他受伤,而是上面察觉到了水面下的冰山?

      他立刻将图片保存到加密硬盘,然后彻底删除手机和电脑上的痕迹。坐在椅子上,他盯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脖颈的刺痒感似乎更明显了。线索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却指向了更恐怖的深渊,而他自己,却被困在这公寓里,像个局外人。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等着。

      他需要验证这个符号,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专案组到底掌握了多少,又打算往哪个方向查。而目前,唯一可能既了解案件技术细节,又或许能接触到一些非公开信息,并且他还能试着沟通一下的人……

      季忆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通讯录里,“安法医”三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上次通话后,那种微妙的、超出工作范畴的感觉让他有些抗拒主动联系。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安静,隐约有流水和器械轻碰的声音。

      “季队?”安宁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显然,这个时间点接到他的电话,有些意外。

      “安法医,打扰了。”季忆开门见山,语气凝重,“关于上次你给我的那个残缺符号,技术队刚刚完成了完整图案复原。图案很特殊,可能牵扯到旧案,甚至跨国犯罪组织。我想问问,你们鉴定中心,或者徐医生那边,最近有没有从专案组收到涉及类似符号或‘园丁’代号的更详细资料?特别是……生物物证方面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只有细微的流水声。“专案组成立后,所有涉案物证和资料都已统一移交封存。鉴定中心这边,只接受专案组指派的特定鉴定任务,不接触全局信息。”安宁的声音很平静,陈述着制度,“徐医生那边情况类似。你复原的图案,目前我这里没有对应信息。”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但季忆还是有些失望。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明白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安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专业的审慎:“你刚才说,可能牵扯旧案和跨国组织……你的依据是什么?还有,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是伤口不舒服,还是没休息好?”

      季忆愣了一下。她听出来了?他自认为掩饰得还可以。

      “……有点头疼。老毛病。”他含糊带过,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透露部分信息以换取可能的帮助,“那个复原的符号,我在很多年前一次联合行动简报里见过类似的,关联一个叫‘培育室’的影子组织,手段……非常规。如果‘园丁’真和他们有关,那这次就不是简单的运毒案。我怀疑上面并案处理,也是嗅到了危险。”

      “‘培育室’……”安宁轻声重复,似乎在记忆库中搜索,“我有印象。国际法医学期刊上前几年有过零星案例讨论,涉及高度精密的人体生物样本窃取和非法实验,但证据链很难完整获取,多是不了了之。如果‘医生’是他们延伸出来的触角……”

      她没有说下去,但季忆能感觉到电话那头气氛的凝滞。一个法医,尤其是一个顶尖的法医,对这类挑战职业伦理底线、将人体视为实验材料的罪行,有着本能的深刻厌恶与警惕。

      “我需要确定这个关联。”季忆沉声道,“但我现在的处境,接触不到核心信息。安法医,如果……如果专案组后续有需要鉴定中心协助的,涉及到生物证据、尤其是可能带有特殊标记或异常生理指征的物证,你能不能……”他顿住了,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这等于让她在职业规范边缘游走,为他传递信息。

      电话那头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长得让季忆觉得脖颈的刺痒都变成了灼烧。

      就在他以为安宁会以沉默或原则拒绝时,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做出决定的冷静:

      “季忆,”她第一次在非正式场合直呼他的名字,让季忆心头莫名一跳,“我无法承诺向你透露涉密信息,这违背我的职业原则,也可能危害案件侦查。”

      季忆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速平缓而坚定,“作为本案前期的关键技术参与人员,如果我发现任何与先前检验结论存在重大矛盾、或可能指向遗漏侦查方向的‘异常’,基于对案件真相负责的态度,我有权也有义务向负责案件侦办的单位提出正式书面质询或补充说明。而负责侦办的单位,目前是市局联合专案组。”

      季忆握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他听懂了。她不会做他的线人,但会坚守一个法医对真相的职责。如果她发现了什么,她会通过合法合规的渠道提出,而只要她提出,专案组必然会有反应,这些反应,或许就能成为他观察和推断的窗口。这是一种极其克制、却最大限度在规则内给予的迂回支持。

      “我明白了。”他低声道,胸口堵着的那团郁气似乎散开了一些,“谢谢。”

      “不必。”安宁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淡然,“保持通讯畅通。如果……你头疼加剧,或者伤口有异常变化,及时处理。你的身体状况,本身也是本案需要关注的‘后续’之一。”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很快,然后便道:“我还有工作,先挂了。”

      “好。”

      通话结束……

      季忆放下手机,长久地坐在窗前。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苏醒,车流人声喧嚷。阳光刺破云层,落在潮湿的街道上,泛起晃眼的光。

      脖颈处的刺痒依旧存在,但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头疼也缓和了些。

      他起身,走到浴室镜子前,再次看向那片痕迹。青黑褪成了深褐,边缘模糊,像一块即将融入皮肤的背景板。但底下潜藏的东西,那些关于“园丁”、“培育室”的阴影,那些未解的谜团和未尽的危险,却随着这个清晨的电话,变得愈发清晰、迫近。

      安宁没有给他承诺,却给了他一个支点,一个在规则与黑暗之间,极其微妙的、平衡的支点。还有那句快速带过的、关于他身体状况的提醒……是真的只是出于对案件关联者的职业性关注吗?

      季忆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深处那簇因为被边缘化而一度黯淡的火苗,重新稳定地燃烧起来,冷静,审慎,却更加执着。

      他转身,走回电脑前。加密硬盘里的符号图片静静躺着。

      游戏还没有结束。他只是暂时退到了幕布之后。
      而幕布之前,并非空无一人。

      雨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敲击键盘的手指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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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文中安宁一角是有原型的,如果接受不了有原型的角色,请自行跳过,不用观看,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