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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破土 ...

  •   季忆的公寓里,那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午后电话打破。

      铃声尖锐地撕破寂静。季忆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面是加密传输过来的、关于“医生”案部分非涉密后续资料。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尾号带点眼熟,像是鉴定中心那边的线路。

      他拿起手机:“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清泠泠的女声,辨识度极高。“季队,是我,安宁。”

      季忆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出院后这两周,他们没再联系。案子移交的风声他听说了,也知道鉴定中心的直接参与部分基本结束。他以为,他们之间那条因极端案情而偶然交错的线,已经随着案件的归档而自然淡去。

      “安法医。”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有事?”

      “嗯。”安宁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一点点,“技术队复原了‘医生’窝点部分烧毁记录,内容涉及系统性人体药物试验和操控。另外,发现一个重复出现的残缺符号,可能与‘园丁’有关。徐医生让我同步给你。”

      季忆眼神一凝,身体微微坐直。“记录和符号的电子档发我。还有别的吗?”

      “暂时只有这些。记录显示他们对‘试验体’的血糖阈值、药物耐受进行详细记录和调整,手法专业且冷酷。”安宁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些描述……让我想起你的情况。他们可能有更详尽的‘不良反应’数据和应对方案。”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季忆耳膜上。不是单纯的案情同步,里面藏着一丝极细微的、近乎职业性的提醒,或许,还有点别的什么。

      “知道了。谢了。”季忆说,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色上,“我会看。”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季忆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大概是站在鉴定中心某个安静的办公室或走廊,穿着白大褂或素色的便服,表情平静,眼神专注而……疏离。

      “你的伤,”安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刚才低了一度,“恢复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意料。季忆愣了一下。他们之间的联系,一直严格框定在案情和工作范畴内。即使是住院期间她来送文件,交谈也仅限于公事。这种涉及个人的、近乎寒暄的询问,是第一次。

      “还行。疤还在,没那么吓人了。”他回答,语气尽量随意,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抬起来,碰了碰脖颈侧方。那里,皮肤下的灼痛和麻木感已经基本消失,但异常的色素沉着依旧明显,摸上去,触感也有些异样。

      “注意观察。外源性胰岛素引起的血管和神经损伤,恢复期可能很长,也有后遗症风险。”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专业的、冷静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一点点不同只是错觉,“如果有任何新的异常感觉,尤其是视力模糊、肢体麻木或疼痛加剧,及时就医复查。”

      “嗯。”季忆应了一声。心里那点因为案情移交而郁结的烦躁,奇异地被这通电话搅动了一下,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他忽然问:“你呢?最近忙?”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了怔。这不像他会问的问题。

      电话那头似乎也顿了一下。“老样子。尸检,鉴定,报告。”安宁的回答简洁至极,“比你们一线……规律些。”

      “规律点好。”季忆顺着说了一句,说完觉得有点干巴巴的。他们之间,似乎不适合这种家常式的对话。气氛微妙地停滞着。

      “记录我马上发到你加密邮箱。”安宁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迅速把话题拉回正轨,“你看完如果有疑问,可以联系我。或者徐医生。”

      “好。”

      “那先这样。”

      “嗯。”

      通话结束。忙音响起。

      季忆放下手机,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才把它扔到沙发上。他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尼古丁的气息吸入肺腑,暂时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

      几分钟后,电脑提示有新邮件。他点开,下载附件。图片和文字资料跳出来。烧焦的纸片,凌乱专业的记录,“易损”、“肥料”、“周期”那些冰冷的字眼,还有那个残缺的、带着藤蔓与工具轮廓的符号。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些描述“试验体”反应的记录上。安宁说得对,这不仅仅是运毒,这是一套成熟、冷酷且在不断“优化”的人体操控实验。他的手指划过屏幕上“局部血管炎症”那几个字,脖颈处似乎又隐隐传来那熟悉的、阴魂不散的刺痛。

      她特意打电话来,不仅仅是为了同步案情。那句关于他情况的提醒,那句询问伤势恢复的话……或许,在那些冷静专业的表象之下,法医的理性评估里,也掺杂了一丝属于“安宁”这个人本身的、极其微弱的关切?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他按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园丁”还藏在暗处,案子虽然移交,但他不甘心就这么被排除在外。这些新的线索,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微弱的磷火。

      他关掉邮件窗口,打开另一个加密文档,开始整理自己手头所有关于“医生”及其关联线索的信息,将安宁刚发来的内容仔细嵌入其中。屏幕的冷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和脖颈上那片尚未完全褪去的、沉默的烙印。

      窗外,天色更暗了,酝酿着一场雨。

      而城市另一端,鉴定中心的走廊里,安宁将手机放回白大褂口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金属机身的冰凉触感。她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刚才那通电话,最后那几句超出纯粹工作需要的
      对话,让她心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失序的感觉。她习惯了一切井井有条,界限分明。季忆是案件合作者,是伤员,是……一个因为极端情况而产生特殊交集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她想起他脖颈上那片曾经狰狞、如今正在淡化却注定留下永痕的青黑。想起他躺在医院病床上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想起在指挥室角落里,他强撑挺直却隐隐颤抖的背影。

      职业性的评估告诉她,他恢复得不算差,但后续仍需观察。而另一种更模糊的、不属于法医专业范畴的感觉,让她在同步案情时,多说了那么两句。

      只是出于对案件关联者的必要提醒。她对自己说。

      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当”响了一声。她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白大褂的衣角轻轻拂过洁净的墙壁。

      雨,终于开始落下。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户,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的声响。

      两个城市的不同角落,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整理着未尽的谜题和危险的线索,另一个人走向显微镜下另一个亡者的微观世界。看似平行的轨迹,却因为一串烧焦的密码、一个残缺的符号,和一次短暂的通话,在雨幕中,无声地再次产生了微弱的交集。

      那交集之下,有些尚未命名的东西,如同季忆脖颈上的印记,如同那些烧毁记录里冰冷的字句,悄然潜伏着,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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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文中安宁一角是有原型的,如果接受不了有原型的角色,请自行跳过,不用观看,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