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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离线 ...
季忆脖颈上的印记,最终定格成一片边缘模糊的、介于深褐与浅咖之间的色素沉淀,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像皮肤下撒了一把永远洗不净的细沙。医生宣布他“临床痊愈”,可以逐步恢复日常工作,但建议避免高强度外勤和极端情绪波动,定期复查。局里的调令也随之下来——暂时离开缉毒一线,平调到市局档案科,负责部分陈年旧案的梳理和电子化归档。明面上是照顾他身体,让他“休养”,实际是那个“园丁”和“培育室”的阴影盘旋不去,上面不愿意让他这个“不稳定因素”再靠近风暴中心。
档案科在市局大楼一个僻静的角落,窗外正对着一堵年久失修的红砖墙,爬山虎枯了又绿。空气里常年漂浮着纸张受潮的微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粘稠。
季忆每天对着泛黄的卷宗和闪烁的扫描仪,将几十年前的钢笔字、模糊的照片、手绘的现场图,一点点敲进电脑。指尖敲击键盘的嗒嗒声,规律的,单调的,几乎要磨平他所有属于一线刑警的锐气和直觉。只有脖颈处偶尔传来的一阵毫无规律的、细微的刺痒或麻痛,像休眠火山的微弱脉动,提醒他那场未尽的鏖战和蛰伏在平静下的危机。
他利用档案科的权限不高,但足够翻阅一些非核心的旧案目录开始有意识地检索与“培育室”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关键词检索,年代筛选,地域交叉……像在茫茫沙漠里寻找一颗特定颜色的沙粒。进展缓慢得令人窒息。
与安宁的联系,也如同这调任后的日子,变得稀薄而规律。通常是她发来加密邮件,简短地附上一些公开的法医学期刊上关于新型毒品代谢、罕见毒物损伤的论文摘要,标题总是严谨的学术名称,只在邮件末尾,用极小的字体,不带任何称谓地,标注一句“仅供参考”。季忆会回复“收到,谢谢”,同样简洁。
他们默契地维持着这种仅限于信息交换的、克制的联络。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个雨后的清晨电话,没有再提起“园丁”或“培育室”。仿佛那只是案情胶着时一次偶然的、越界的协同,随着案件移交和岗位变动,自然该被归档封存。
直到一个周五的下午。
季忆刚将一份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早已结案的走私案卷宗扫描完毕,归类存档。电脑右下角,加密通讯软件弹出了一个极少被使用的对话框。头像是一把简洁的银色解剖刀轮廓。
安:【在忙?】
很简单的两个字。没有标题,没有前缀。
季忆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看四周,档案科其他同事要么在低头整理,要么已经提前进入周末状态,神游天外。他点开对话框。
季:【不忙。归档。有事?】
安:【徐医生下周三生日,几个同事说凑份子晚上简单吃个饭。地点定在中山路那家‘静泊’私房菜馆。你有空吗?】
季忆盯着屏幕,一时没反应过来。徐医生的生日饭局?邀请他?
他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近到可以参与这种私人性质的同事聚会了?是因为他住院时徐医生帮过忙?还是……因为她是组织者之一?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他现在的处境微妙,不适合出现在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非工作场合,尤其是和鉴定中心的人。他和安宁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特殊”联系,更应该避免在更多人面前显露。
可是……
档案室窗外,那堵红砖墙上的爬山虎,在午后斜阳里投下晃动的、破碎的光影。脖颈侧方,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清晰的、细密的刺痛,不是之前的痒或麻,是真的疼,像有极细的针在里面轻轻挑动。
他想起她上次电话里那句快速带过的提醒。
想起在指挥室角落,她递过来的葡萄糖凝胶。
想起医院病房里,她站在逆光中平静的侧脸。
拒绝的话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
最终,他敲下:
【好。时间?】
安:【晚上六点半。包厢叫‘听竹’。到了报徐医生名字。】
季:【收到。】
对话框沉寂下去。
季忆关掉窗口,后背靠进椅背。档案室里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脖颈刺痛的位置,触感依旧粗糙异样。窗外的光影又移动了一格。
周三晚上,“静泊”私房菜馆。
地方不大,藏在一条梧桐树掩映的老街深处,门脸是旧式石库门的模样,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庭院深深,竹影婆娑,包厢都以植物命名,环境清幽,私密性很好。
季忆到得稍早。他刻意换了身休闲的深色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灰色T恤,领口不高,那片疤痕半遮半露。服务生引他到“听竹”包厢外,他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拉开。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涌出来。包厢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鉴定中心的熟面孔,徐医生坐在主位,笑容满面。安宁坐在徐医生左手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她闻声抬头看过来,目光与季忆的在空中接触了一瞬,很平静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转向正在说话的同事。
“季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徐医生热情地招手,“还以为你大忙人抽不出空呢!”
“徐医生生日快乐。”季忆走进去,递上一个准备好的、不算扎眼的礼盒,“调岗后清闲不少,正好来蹭顿饭。”
“清闲好,养好身体最重要。”徐医生接过礼物,拍拍他肩膀,引他入座。位置正好在安宁的斜对面。
饭局气氛轻松。大家聊的都是鉴定中心的日常趣事,某个难搞的送检单位,某种新型仪器闹的笑话,或者干脆是家长里短、孩子教育。季忆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附和两句,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总会被斜对面那个安静的身影牵走。
她也很少主动挑起话题,只是在别人说到专业相关或有趣之处时,会微微弯一下嘴角,或者简短地评论一两句,声音不高,却总能说到点子上。她吃东西很慢,很仔细,筷子尖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食物,仪态自然而疏离。暖黄的灯光柔和了她脸上惯有的清冷轮廓,给她眼睫投下浅浅的阴影。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的同事聚会,正常的社交距离。
直到饭局过半,大家轮流给徐医生敬酒(以茶代酒居多)。轮到安宁时,她端起茶杯,说了几句得体的祝福。放下杯子时,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季忆的方向,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垂下眼睫,拿起公筷,夹了一小块清蒸鲈鱼腹部的嫩肉,放到了徐医生碗里。
“徐老师,这个没刺。”
很自然的举动。季忆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记得,在很久以前,某次联合行动后的极端疲惫间隙,他曾无意中跟队里的老刑警抱怨过,说最烦吃鱼挑刺,宁可不吃。当时现场还有谁?好像……有几个其他单位协同的人?鉴定中心当时派来的技术支持,是不是……
记忆太模糊,他不能确定。也许只是巧合。
但这个细微的举动,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饭局在九点左右散场。大家簇拥着寿星走到门口,互相道别。夜风有些凉,带着初秋的清爽。
“季队,怎么走?开车了吗?”徐医生问。
“没开,打车。”季忆说。
“我开了车,顺路的话捎你一段?”另一个男同事热心道。
“不用了,我想走走,醒醒神。”季忆婉拒。
其他人各自上车散去。徐医生被家人接走。最后,门口只剩下季忆,和稍微落后一步、正在整理围巾的安宁。
她抬起头,两人视线再次对上。街灯的光晕染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你……”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季忆道。
安宁顿了顿,围巾已经整理好,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柔软的羊绒边缘。“你脖颈的疤痕,最近还有异常感觉吗?比如疼痛,或者麻木区域扩大?”她的问题直接跳回了“专业”领域,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季忆摸了下脖子。“偶尔有点刺痒,今天饭前有点刺痛。范围没扩大。怎么了?”
安宁看着他,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深邃。“上次你提到的‘培育室’,我后来查了一些非公开的学术交流记录和案例汇编。”她语速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实验现象,“他们的一些‘遗留产物’,或者说,未完全成功的‘试验体’,在脱离控制后,曾出现过延迟性的神经或血管异常反应,有些与初始损伤部位有关,有些……则会转移到其他关联区域。诱因不明,可能与特定环境刺激、情绪波动、甚至某些药物或食物有关。”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医生’使用的胰岛素,如果来自‘培育室’的渠道,可能不是单纯的药物。你今天感觉异常,或许只是巧合,但也值得留意。”
季忆的心慢慢沉下去。原来她记得。不仅仅记得,她还去查了,在那些枯燥艰深的学术资料里,寻找可能关联的碎片。她此刻的问询,也绝非随口关心。
“我知道了。会注意。”他点头,然后问,“你查这些……没惹麻烦吧?”
“正常学术检索。”安宁简单带过,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街对面昏黄的店铺灯光,“时间不早了,你……”
“我送你回去。”季忆脱口而出。
安宁转回视线,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话已出口,季忆顿了顿,找了个理由:“晚上这条路人少,你一个女同志不安全。反正我也要走走,顺路。”
理由牵强。他们都心知肚明。
安宁沉默了几秒。夜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最后,她轻轻点了下头:“好。谢谢。”
两人并肩,沿着老街的梧桐树下,慢慢往前走。脚步声一轻一重,偶尔交叠。影子被路灯拉长,缩短,再拉长。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有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还有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档案科……还适应吗?”安宁忽然问,打破了沉默。
“还行。就是太静了。”季忆实话实说,“静得有时候……会耳鸣。”
“耳鸣?”安宁侧头看他一眼。
“嗯。好像能听见灰落在纸上的声音。”季忆自嘲地笑了笑。
安宁没有笑。她似乎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有时候,静下来,才能看清一些在喧嚣里被忽略的东西。”
“比如?”
“比如痕迹。不只是尸体上的。”她的声音很轻,“活人身上,案卷里,甚至空气里……都会留下痕迹。只是需要特定的光,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见。”
季忆品味着她的话。他想起那些他正在翻阅的泛黄卷宗,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罪与罚,是否也藏着与当下勾连的“痕迹”?
“你还在关注‘园丁’?”他问,声音也压低了。
“我的工作,是观察所有‘异常’。”安宁没有正面回答,但答案不言而喻。她停下脚步,指向路边一个老旧的报刊亭,玻璃窗里贴着褪色的电影海报和过期的杂志封面。“就像那里,大多数人只会看到杂乱和过时。但如果有一张海报的边角,沾着某种特殊的、不应该出现在报刊亭的荧光涂料痕迹……那就是异常。”
季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报刊亭早已关门,窗内一片昏暗混沌。
“你看到了?”他问。
“没有。我只是打个比方。”安宁继续往前走,“但如果你知道该找什么,就会多看一眼。徐医生的饭局,对我来说,也是观察环境的一种方式。”
季忆跟上她的脚步。他明白了。她来参加饭局,不仅仅是为了给徐医生庆生,也不仅仅是为了……见他一面。她在她的维度上,继续着她的“工作”,用她法医的眼睛,观察着可能与案情相关的、活人的世界。而邀请他,或许也是一种“观察”?或者,是一种无声的提醒和联结?
“有什么发现吗?在饭局上。”他问。
安宁摇了摇头。“没有。一切正常。”她顿了顿,“除了你。”
季忆脚步微顿。
“你喝水的频率比平时高,左手拇指无意识摩擦食指侧面第七次,视线平均每分钟扫过门口或窗外一点五次。”安宁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数据,“处于非放松状态。但原因可能很多,不一定是案件相关。”
季忆哑然。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在她眼里,却如同透明。
“你很紧张。”安宁总结道,不是疑问。
季忆没有否认。面对她,似乎否认也无用。“有点。不确定该不该来。”
“为什么来了?”
季忆沉默了一会儿,夜风更凉了。“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可能……想看看‘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也可能,”他侧过头,看向她被路灯勾勒出柔和光边的侧脸,“想确认一下,有些‘异常’是不是真的存在。”
安宁的脚步似乎慢了半拍。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路灯光晕上。
“确认了吗?”她问,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季忆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安静的小街。距离安宁住的小区越来越近。那是一片管理很好的住宅区,门口有保安亭,灯光温暖。
在离小区门口还有几十米的一个拐角,安宁停了下来。
“我到了。前面就好。”她说。
季忆也停下。“好。”
两人面对面站着。影子在地上融成一团。
“谢谢。”安宁又说了一次,这次指的是送她回来。
“不客气。”
短暂的静默。空气中浮动着初秋夜晚特有的、清冽又微甜的气息。
“关于‘异常’,”安宁忽然抬起眼,直视着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认真,“如果是病理性的,需要治疗和干预。如果是其他性质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语。
“或许,可以试着共存。或者,找到让它安全呈现的方式。”
说完,她不等季忆反应,微微颔首,转身,朝着小区灯火通明的门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背影挺直。
季忆站在原地,看着她刷卡进门,身影消失在楼宇间的绿化带后。
夜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脖颈处,那阵细微的刺痛,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他抬手,摸了摸那片皮肤。粗糙的,异样的,但此刻触碰上去,却奇异地,不再让他感到烦躁或不安。
“共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他也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去。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夜色温柔。城市在脚下均匀地呼吸。
有些东西,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悄然改变了质地,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破土,或许终将顶开石砾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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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文中安宁一角是有原型的,如果接受不了有原型的角色,请自行跳过,不用观看,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