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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余波 ...

  •   天光彻底放亮时,指挥室里的空气已经浑浊到几乎要凝成固体。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泡面的油渍和速溶咖啡的残渣在一次性纸杯壁上结成深褐色的环。屏幕上,城西废弃社区医疗站的卫星地图、建筑结构图、周边街道路况实时监控画面分割排列,红蓝光点交错闪烁,代表着不同行动小组的位置。

      季忆站在主屏幕前,单手撑着控制台边缘。徐医生注射的药物像一层脆弱的石膏,暂时糊住了他体内正在溃烂的伤口。高热被强行压下去一些,颈侧那片蔓延的青黑色血管纹路被高领毛衣和战术背心遮挡,但灼痛和麻木感,还有那种血液里仿佛掺了冰渣的滞涩寒冷,始终如影随形。他必须集中全部意志,才能让视线聚焦在那些跳动的光点和不断更新的通讯信息上。

      安宁坐在角落一张临时搬来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记录本,旁边放着便携式血糖仪和血压计。她每隔一小时,会走到季忆身边,无声地示意。季忆会短暂地离开主位,走到旁边隔出来的小休息间,伸出指尖或胳膊。血糖值在药物和间断补充的葡萄糖作用下,维持在一个偏低但尚可接受的危险平衡上。血压和心率依旧不稳。她记录下数据,什么也不说,只是偶尔抬眼看向他时,眼神里那种冰冷的审慎,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压迫力。

      “季队,三组就位。东侧消防通道和后巷已封锁。”

      “无人机确认,目标建筑内二楼有持续热源信号,至少三人。一楼通道堆放杂物,通行困难。”

      “交通管制已实施,周边居民疏散完成百分之八十。”

      一道道汇报传来。季忆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指挥室,沙哑,但异常稳定,条分缕析地下达着最终指令:“A组,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制造混乱。B组,从西侧破损围墙突入,直取二楼。C组,守住所有出口,一个都不准放跑。狙击手就位,非必要不开火,优先控制。注意,嫌疑人可能持有注射器类武器,高度危险。行动!”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个指挥室的气氛绷紧到极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盯着主屏幕上切换的行动第一视角画面和实时定位。

      季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立刻伸手,更用力地撑住控制台,指关节绷得发白。额角渗出新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安宁站了起来。她没有走过去,只是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他挺直却隐隐颤抖的背影。

      屏幕里传来破门声、短促的呼喝、物品翻倒的巨响,夹杂着几声模糊的、惊恐的尖叫。画面晃动得厉害,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和队员们简洁高效的通报。

      “控制!”

      “发现目标!二楼里间!”

      “小心!他手里有东西!”

      一个穿着沾满污渍白大褂、头发花白凌乱的中年男人被反扭着胳膊按倒在地。他挣扎着,眼神疯狂,手里紧紧攥着一支已经空了的注射器。旁边简陋的操作台上,散落着各种瓶瓶罐罐、拆封的胰岛素笔芯、一次性注射器,还有几包用透明塑料袋分装的白色粉末。角落里,两个瘦骨嶙峋、眼神呆滞的人蜷缩着,手腕上留有明显的、反复输液留下的疤痕和淤青。

      “目标‘医生’抓获!发现制毒工具和原料!发现两名被控制人员,体征虚弱,已呼叫救护车!”

      指挥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和击掌声。几个熬了通宵的年轻队员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季忆绷紧的肩膀,终于微微塌下去一点。他对着麦克风,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干得好。清理现场,固定证据,保护受害人。把所有嫌疑人和物品,全部带回局里。”

      他关掉麦克风,缓缓转过身。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彻底的苍白和疲惫。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安宁身上。

      四目相对……

      安宁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结束了。可以了。

      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医疗包,朝他走去。

      季忆想自己走,脚步刚迈出,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离他最近的两个队员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季队!”

      “我没事……”季忆想挣开,手臂却使不上力。

      安宁已经赶到他身边,手指迅捷地搭上他的颈侧动脉。脉搏快而乱,皮肤烫得惊人。她抬眼,看向扶着季忆的队员,声音冷静清晰:“帮忙扶他到旁边房间,平躺。叫徐医生立刻过来。”

      小休息室里,季忆被平放在简易行军床上。徐医生很快赶到,迅速检查。“急性炎症反应加重,体温又上来了。必须立刻送医院,静脉给药。不能再耽误了。”

      这一次,季忆没有再反对。他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艰难。

      安宁协助徐医生建立了静脉通路,挂上药液。冰凉的液体一滴滴流入他青筋毕露的手背。她站在床边,看着他因高烧和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峰,看着那即使在昏迷边缘也依旧不肯完全松懈的、紧绷的下颌线。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担架床被推了进来。众人合力,将季忆转移上去。他的手无意中从床边滑落,安宁下意识地伸手,托了一下。

      他的指尖,冰冷潮湿。

      担架床被迅速推走,消失在走廊尽头。

      指挥室里,后续工作还在继续,但那股紧绷到极致的弦,已然松了下来,只剩下事后的疲惫和狼藉。安宁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刚才托过他指尖的手。那冰冷的触感,和之前被他滚烫手掌紧握的感觉,交替浮现。

      她走回自己的临时座位,开始收拾东西。血糖仪,血压计,记录本。本子上,是她这几个小时里留下的、冷静客观的数据记录。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写下那些数字时,心里那根被理智强行压住的、名为“担忧”的弦,绷得有多紧。

      三天后。

      医院住院部,单人病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比鉴定中心淡得多。

      季忆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濒死的灰败气已经褪去。颈侧的青黑色纹路在强效抗炎和抗凝治疗下,颜色变淡了许多,范围也停止了扩散,但依旧清晰可见,像一道褪色却未消失的烙印。左手手背上埋着留置针,药液缓慢滴注。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安宁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和长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平静。

      “安法医。”季忆开口,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季队。”安宁点点头,走到床边,将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案子收尾的一些材料,需要你过目签字。另外,‘医生’和那个护工的口供已经初步整合,这是摘要。两名被解救的受害者,情况稳定,正在接受身体和心理康复治疗。”

      季忆拿起文件夹,翻看着。纸张的轻微响动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你怎么样?”安宁问,目光扫过他脖颈和手背上的痕迹。

      “死不了。”季忆扯了扯嘴角,目光却没从文件上移开,“医生说,再晚点,局部组织坏死或者毒素入血,就难说了。算我命大。”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纸。“这次,多谢。”

      “职责所在。”安宁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季忆终于从文件上抬起眼,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深,带着大病初愈后的些微涣散,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锐利的审视。“只是职责?”

      安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法医的职责,是揭示死因,为生者言。这次,比较特殊。”她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你也帮了我。没有你的坚持和……冒险,这个加工点不会这么快被端掉,那两个受害者可能等不到救援。”

      她说的是事实,语气平铺直叙。

      季忆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很淡的一个笑,牵动了苍白的嘴唇,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安宁,你总是这么……”他似乎在斟酌用词,“滴水不漏。”

      安宁没有回应这句话。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脖颈上,那里还残留着狰狞的痕迹。“会留疤吗?”

      “医生说,色素沉着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甚至永久。看个人体质和后续恢复。”季忆抬手,指尖碰了碰那片皮肤,动作很轻,“无所谓了。活着就行。”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她。“你呢?这个案子,对你来说,算结束了吗?”

      安宁沉默了片刻。作为法医,她的工作在尸检报告和毒化分析出具的那一刻,理论上就结束了。但那些隐蔽的针孔,那些被当成工具操控的生命,那些冰冷数据背后的绝望,还有眼前这个人脖颈上差点致命的痕迹……

      “有些案子,”她慢慢地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即使归档了,痕迹也会一直在。”

      季忆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阳光移动了一格,落在他盖着薄被的腿上,暖洋洋的。

      安宁拿起床头柜上的笔,递给他。“需要签字的地方,我都折好了。”

      季忆接过笔,在指定的位置,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没有立刻把文件夹还给她,而是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洁的封面。

      “安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

      “下次……”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下次如果再有类似情况,我是指,需要你帮忙‘控制’一下,让我能把案子做完的情况……”他抬起眼,看着她,“你还会答应吗?”

      这个问题超出了工作范畴,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病房里很安静,能听到走廊远处推车经过的轱辘声。

      安宁看着他。他脸上没有玩笑的神色,眼神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固执的探寻。

      许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移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

      “我会建议你,遵守医嘱,优先治疗。”她的声音清晰,平静,如同她每一次在解剖台前的陈述,“但如果你坚持……”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光,也映着他苍白而清晰的面容。

      “我会准备好葡萄糖和急救包。”

      季忆怔了一下,随即,那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的、极淡的、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笑容。他松开了握着文件夹的手。

      “谢谢。”他说。

      这一次,安宁没有回答“职责所在”。

      她只是伸手,拿回了那个签好字的文件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平稳,背影挺直。

      走到门边,她停下,没有回头。

      “好好休息,季队。”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明亮的走廊光线里。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响。

      季忆靠在床头,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良久。然后,他抬起手,再次碰了碰自己脖颈上那片正在缓慢褪色、却注定会留下印记的皮肤。

      窗外,阳光正好……

      有些痕迹,留在了皮肤上……

      有些痕迹,刻进了骨子里……

      而有些案子,即使结了案,它的余波,也才刚刚开始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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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文中安宁一角是有原型的,如果接受不了有原型的角色,请自行跳过,不用观看,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