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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光返照 ...

  •   鉴定中心的值班室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被局限在桌上一小片区域。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上面是一篇关于外源性胰岛素急性中毒及并发症的文献综述。安宁没看屏幕,她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摊开的记录本上,半晌,一个字也没落下。

      旁边的白板上,凌乱地贴着几张现场照片和尸检报告的摘要。那些冰冷的、带有编号的躯体,那些细小的针孔,此刻却仿佛隔着时空,与楼下审讯室里的某个活生生的人重叠在一起。胃里沉甸甸的,像坠着一块吸饱了水的冰。她很少在工作中有这种被“个人情绪”干扰的感觉。法医的职业壁垒,是她多年来赖以维持专业和内心秩序的最坚固外壳。可今夜,那外壳上,似乎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门口传来极轻的、有规律的叩击声,两短一长。约定的暗号。

      安宁起身,走过去打开门。季忆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只有半边脸被远处安全出口的绿光映出一点模糊的轮廓。他换了一件深色的立领夹克,领子竖着,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脖颈。但脸色依旧难看,是一种失血般的苍白里透着不祥的灰败,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在微光下反着光。

      他没说话,侧身闪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

      “怎么样?”安宁问,声音压得很低。

      “吐了点东西,”季忆的声音比之前更哑,像砂纸磨过锈铁,“上线代号‘医生’,在城西一个废弃的社区医疗站有个临时加工点。具体位置和人员,还在挖。他吓破了胆,但没全说。”他简短交代,呼吸声有些重,“我让老陈继续盯着,换班讯问。”

      他的目光扫过值班室,最后落在安宁脸上,带着询问。

      “跟我来。”安宁没再多问,率先走向旁边的通道。那里通往鉴定中心内部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有几间配备了基础检查设备的备用房间,平时少有人用。

      她推开其中一扇门,打开灯。房间不大,一张检查床,一个器械推车,墙边立着柜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联系了徐医生,中心唯一有临床中毒救治经验的。他今晚正好值二线班,我让他暂时在办公室等,需要时再叫他。”安宁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次性床单铺在检查床上,又从推车上取出血糖仪、血压计、末梢血氧仪。“先测基础体征。”

      季忆没反对。他走到检查床边,脱下夹克,挂在一旁。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脖颈和锁骨周围的皮肤完全暴露出来。

      灯光下,那片青黑色的血管纹路比在楼梯间时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颜色不是均匀的晦暗,而是从左侧锁骨上方一个隐约可见的、颜色更深的点状区域(应该就是注射点)呈放射状、树枝状蔓延开,已经爬过了锁骨中线,向着颈动脉三角区和肩部延伸。血管本身凸起并不明显,但那颜色渗透在皮肤下,像打翻的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又像某种寄生植物的根须,贪婪地汲取着宿主的生命力。

      安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戴好一次性手套,拿起血糖仪。“手指。”

      季忆伸出左手。指尖冰凉。

      采血针弹出,刺破指尖,挤出一小滴血。仪器读数跳出:3.8 mmol/L。偏低,但还不至于立刻致命。考虑到他可能刚补充过葡萄糖,这个数值背后潜藏的波动风险更大。

      “血压。”她把袖带缠上他的上臂。

      收缩压:102 mmHg,舒张压:68 mmHg。偏低,心率偏快:112次/分。末梢血氧饱和度:96%,尚可。

      “躺下。”安宁示意检查床。

      季忆依言躺下,身体有些僵硬。他闭上了眼睛,似乎想隔绝灯光,也隔绝她审视的目光。

      安宁打开更明亮的检查灯,调整角度。她需要仔细观察那片区域的细节。颜色、边界、有无肿胀、皮温、有无波动感……她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一秒,然后落了下去。

      指尖首先触碰到的是他颈侧的皮肤。滚烫。比之前在楼梯间握手时感受到的掌心温度更加灼人。这不是正常的体温升高,更像是局部炎症反应或毒素刺激。

      她用手指的指腹,非常轻地、沿着那青黑色纹路的边缘按压、滑动。皮肤下的组织似乎有些增厚,质地偏硬,按压时,季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结滚动。

      “痛?”

      “……麻。有点胀。”他闭着眼回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安宁的手指移向颜色最深的注射点区域。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针孔痕迹,周围约指甲盖大小的范围,皮肤颜色最深,微微隆起,触之有明显的硬结。

      “这里呢?”

      “……刺痛。”他吸了口气。

      她的手指继续向下,检查锁骨上下区域,肩部。蔓延的血管纹路在这些区域颜色稍浅,但范围更广。当她检查到靠近腋窝附近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他的左上臂内侧,靠近腋窝的隐秘位置,她看到了几个新鲜的、排列略显凌乱的细小针孔。不是背部那种“规范”的单点注射。

      “这些……”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也是‘他们’弄的?”

      季忆睁开眼,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臂内侧,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又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阴郁覆盖。“不。是我自己。”他承认得干脆,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狠劲,“血糖掉得太快,意识开始飘。找不到别的,用了随身的应急笔式胰岛素注射器……反着用。”

      反着用?安宁立刻明白了。用给糖尿病人注射胰岛素的工具,抽取高浓度葡萄糖溶液如果有的话,或者……她想起他之前说“用了些方法升上来”。在极端情况下,为了迅速提升血糖,避免昏迷,冒险采用非常规手段,甚至可能直接静脉推注高糖。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对血管壁是巨大的刺激和损伤,极易引发血栓、静脉炎、局部坏死……

      她收回手,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动作依旧稳定,但指尖残留的、属于他皮肤的异常灼热感和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却挥之不去。

      “你需要立刻住院。”她看着他,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冷静,“静脉注射外源性胰岛素,加上你自行处理的这些……局部血管炎症和损伤已经很明显,不排除有微小血栓形成或毒素随循环扩散。继续发展,可能导致局部组织坏死、败血症,或者引发更严重的全身性反应。”

      季忆从检查床上坐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手指微微发抖。“现在不行。”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医生’还没落网,加工点位置只是大概。那个护工吐出来的东西,需要立刻核实、布控。晚一分钟,就可能转移,可能销毁证据,可能……”他顿了一下,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你的身体撑不住下一次‘发作’。”安宁指出,“如果是在抓捕现场呢?如果你判断失误呢?季忆,你不是铁打的。”

      季忆抬眼看着她。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那簇火焰还在烧,固执地、不肯熄灭地烧着。“我知道我不是。”他声音低哑,“所以我才需要你帮我。”

      安宁一怔。

      “徐医生信得过,我知道。”季忆继续说,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让他给我用点药,能暂时控制住症状的药。抗炎的,改善循环的, whatever。让我能再撑……二十四小时。就二十四小时。等捣了那个窝点,抓住‘医生’,我自己滚去医院,躺多久都行。”

      他的眼神紧紧锁住她,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强势或命令,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孤注一掷的信任。“安宁,这案子你从头跟到尾。你知道那些针孔意味着什么。那些失踪的人,可能还有活着的,被当成‘工具’用着、等着我们去救。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

      值班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消毒水的气味变得刺鼻。白板上那些冰冷的照片和数字,此刻都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

      安宁看着他苍白憔悴却眼神灼人的脸,看着他颈侧那片狰狞蔓延的青黑,看着他因为强撑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理智在尖叫,告诉她这是极度不专业、不负责任甚至危险的做法。法医的准则里,没有“协助病患拖延治疗”这一条。

      可是……

      她脑海里闪过那些尸体背部隐蔽的针孔,闪过检测报告上“外源性胰岛素”那几个冰冷的铅字,闪过行动简报里描述的、可能被用作活体运毒工具的慢性病患者……

      “你知道这有多冒险。”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我知道。”季忆回答得毫不犹豫。

      “任何药物都只是缓解,治标不治本,还可能掩盖真实病情,延误最佳救治时机。”

      “我清楚。”

      “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情况恶化,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甚至……”

      “我接受。”他打断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有后果,我自己承担。”

      承担?他怎么承担?安宁几乎想冷笑。可那冷笑堵在喉咙里,化不开。

      她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内线电话。手指在按键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按下了那个熟悉的短号。

      电话接通了。“徐医生,是我,安宁。麻烦你带上应急药箱,来一下备用检查室。对,现在。情况……有些特殊。需要你的判断。”

      挂断电话,她没有回头看季忆。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和身后检查床上那个沉默的、被一片不祥阴影笼罩的身影。

      几分钟后,门外响起脚步声。穿着白大褂、提着一个小型急救箱的徐医生走了进来。他年约五十,面容儒雅,眼神温和而锐利。他先是看了安宁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季忆身上,尤其是他颈侧那片无法忽视的痕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安法医,这位是……”徐医生的声音平稳,带着专业性的探究。

      “缉毒支队的季队。行动中……接触了可疑物质,需要紧急评估和处理。”安宁简短介绍,省略了所有细节和背景,“具体情况,让季队自己跟你说吧。他的诉求是……暂时性症状控制,维持基本行动能力,时限二十四小时。”

      徐医生的目光在安宁和季忆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的温和渐渐被一种凝重的严肃取代。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走上前。“我先检查一下。”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徐医生进行了比安宁更详细、更系统的体格检查。他询问了季忆接触注射的时间、当时和之后的症状、自行处理的方法、目前的感受。季忆一一回答,没有隐瞒。

      检查完毕,徐医生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安宁,又看了看强打精神坐在检查床边的季忆,最后叹了口气。

      “局部静脉炎合并可疑毒性反应,血糖代谢紊乱未完全纠正,有全身性炎症反应综合征(SIRS)的早期迹象。”徐医生的诊断很清晰,“常规处理是立即住院,静脉抗炎、抗凝、稳定内环境、严密监护。”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季忆:“你想用药物‘强撑’二十四小时,风险极高。我只能给你用一些强效的非甾体抗炎药、改善微循环和血管保护的药物,加上严密的血糖监测和即时补充措施。这些药能帮你压下一些表面的红、肿、热、痛和全身不适感,让你感觉‘好一点’,但病灶还在,毒素可能还在扩散。它就像给你的身体打了一针强心剂,药效一过,或者期间受到新的刺激(比如剧烈运动、再次低血糖),情况可能急转直下。”

      “我明白。”季忆点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我需要这二十四小时。”

      徐医生又看向安宁,眼神带着探询和一丝不赞同的忧虑。

      安宁避开了他的目光,盯着地面。她知道徐医生在等她的态度。作为发现者、联系者,她的立场至关重要。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音。

      终于,安宁抬起眼,看向徐医生,声音很轻,却清晰:“徐医生,请您……尽力帮他。控制症状,把风险降到最低。监测方面,我来协助。”

      徐医生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打开急救箱,开始配药。一次性注射器,小玻璃瓶,消毒棉签……

      季忆伸出胳膊。

      冰凉的消毒液擦过皮肤。针尖刺入静脉。药液缓缓推入。

      整个过程,季忆一声未吭,只是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推注完毕,徐医生又留下了口服药和详细的用药、监测指南,反复叮嘱了注意事项和危险信号,这才提着箱子离开。临走前,他拍了拍安宁的肩膀,低声道:“自己把握好分寸。有事随时叫我。”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药效似乎起得很快。季忆额头的冷汗少了一些,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些许。脸上那种濒临崩溃的灰败气息,被一种强行提振起来的、略显虚浮的精神所取代。但颈侧的青黑,依旧盘踞在那里,像一道狰狞的诅咒。

      他从检查床上下来,重新穿上夹克,拉高领子。动作比之前似乎流畅了一点。

      “谢了。”他看着安宁,说。

      安宁没接话。她走到器械推车前,开始整理东西,把用过的棉签、包装纸丢进垃圾桶,把血糖仪、血压计一一归位。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内心翻涌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情绪。

      季忆看着她清瘦挺直的背影,在冰冷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走到门边。

      “我会每小时监测一次你的血糖和体征。用药后两小时,需要复查局部情况。”安宁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地传来,“你现在去哪里?”

      “指挥室。布控‘医生’的窝点。”季忆回答,“你……休息一下吧。有情况,我让人叫你。”

      安宁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没有回头。

      季忆拉开了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安宁慢慢转过身,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消毒水的气味还萦绕在鼻尖。检查床上的一次性床单还留着一个人躺过的褶皱痕迹。

      她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外面。夜色,更深了。远处城市边缘的天际线上,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的光。

      那不是黎明。

      只是更深的黑暗来临前,短暂的回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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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文中安宁一角是有原型的,如果接受不了有原型的角色,请自行跳过,不用观看,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