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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黑暗世界 ...

  •   会议室的灯光是那种过分明亮的白炽灯,将椭圆长桌、每个人的脸、甚至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专案组的主要成员几乎都到了,刑侦、缉毒、技术、网安,还有几位穿着制服的领导,空气里弥漫着烟草、熬夜和浓茶混合的沉重气味。

      季忆推门进去,几个正低声交谈的同事立刻收声,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带着探询和等待指示的意味。他脸上那片刻前在走廊里的沉郁与异样,此刻已被一种近乎严苛的、职业化的紧绷所覆盖。他走向留给他的主位旁边那把椅子,拉开,坐下,动作干脆利落,背脊挺得笔直,像是焊在了椅背上。

      安宁跟在他身后几步进去,选择了靠墙边、离主座稍远的一个空位。她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随着她的移动而扫过,带着好奇,但很快又移开了。法医在行动会议里,通常更像一个提供技术支持的后方角色。

      季忆没看她,也没看任何人。他直接拿起面前已经准备好的资料,翻开,手指按住页脚,指节依旧泛着用力后的白。他开始讲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弦上弹出来的,清晰,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梳理了从胰岛素线索切入后的所有进展:私立医院的异常采购记录、失踪病患的交叉比对、改装车辆内□□装置的发现、以及刚刚被抓获的关键嫌疑人——那个前护工的基本情况。他布置任务,分配人手,划定审讯重点和证据链条补强的方向。逻辑缜密,条理分明,仿佛刚才走廊里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坐在侧后方的安宁,捕捉到了某些极其细微的异样。

      他的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点,呼吸的频率似乎不太稳定,偶尔在句子换气的间隙,会有几乎难以察觉的、极短暂的迟滞。他的左手一直压在资料夹上,右手握着笔,却很少记录,只是无意识地在空白处点着,留下一些无意义的、细小的墨点。最明显的,是他颈侧。那片青黑色的血管纹路,在他偶尔侧头或抬起下巴时,从规整的T恤领口边缘暴露得更多一些,颜色在会议室的惨白灯光下,显得愈发晦暗、刺眼。

      像一片正在缓慢扩散的、不祥的淤青,又像皮下有什么活物正蜿蜒爬行。

      安宁的指尖在笔记本边缘轻轻刮擦着。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自己面前的纸上,耳朵听着季忆的部署,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几分钟前手腕被攥住的触感——滚烫,有力,带着薄茧的粗糙摩擦。那不是体温偏高那么简单。那温度,还有他此刻极力压抑却仍从细微处泄露出的、类似轻微战栗般的紧绷……

      急性低血糖的早期或非典型症状?还是大剂量外源性胰岛素注射后的反应?

      法医的知识库冰冷地提供着各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指向不好的方向。她想起“鬣狗”和其他几具尸体检测报告上的数据,胰岛素峰值,血糖低谷,以及由此可能导致的一系列神经、循环系统症状:冷汗,心悸,颤抖,注意力涣散,烦躁,乃至意识障碍……

      “……医院的监控和财务流水,必须在明早八点前完成交叉分析,我要知道每一支胰岛素的最终去向。”季忆的声音将她的思绪猛地拽回。他正看向技术队的负责人,眼神锐利如刀。

      “是,季队。已经加派人手在做了。”技术负责人立刻回应。

      季忆点了点头,视线转向另一边:“押送嫌疑人的车到哪里了?”

      “刚过国道检查站,预计四十分钟后到达局里。”一个年轻队员看着手机汇报道。

      “直接送一号审讯室。老陈,你跟我一起审。”季忆看向旁边一位面容精悍的老刑警,“其他人,按刚才的分工,动起来。时间不等人,必须在他同伙反应过来、销毁更多证据之前,撬开他的嘴。”

      他合上资料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算是为会议做了收尾。没有多余的废话,行动指令清晰明确。众人纷纷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声响,低语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季忆也站了起来。起身的瞬间,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没有人注意。但安宁看见了。她一直用余光锁定着他。

      他很快稳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作战服外套,没有穿,只是搭在臂弯。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依旧稳健,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刻意地用力。

      安宁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她没有立刻回办公室,也没有去任何其他地方,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季忆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似乎没有察觉,或者说,没有精力去察觉。他没有回缉毒支队的办公区,而是走向了走廊另一端相对僻静的楼梯间方向。

      楼梯间里灯光昏暗,空气不流通,带着一股灰尘和旧油漆的味道。季忆没有上楼,也没有下楼。他停在两层楼之间的拐角平台,背对着楼梯口,面朝着墙壁上那扇小小的、蒙尘的窗户。窗外是沉沉的、被城市灯光染成暗橙色的夜空。

      他把臂弯的外套随手扔在楼梯扶手上,然后抬起双手,用力撑在冰冷的墙壁上。肩膀垮了下来,那个在会议室里绷得如同钢板一样的背影,此刻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濒临极限的沉重。他的头低垂着,后颈的皮肤绷紧,那片青黑色的血管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像一条扭曲的、有了生命的阴影,盘踞在他的皮肤之下。

      安宁停在楼梯间入口的阴影里,没有再靠近。她看着他撑在墙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手背的皮肤下,似乎也有同样的、颜色稍浅的暗色脉络在延伸。

      寂静中,她听到了他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还有极力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逸出的、类似喘息般的短促气音。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幅度很小,但频率很快,像寒战,又像是某种机体失控的前兆。

      不能再等了。

      安宁从随身的包里,摸出常备的一小盒独立包装的葡萄糖凝胶,还有一小瓶纯净水。她走上前,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刻意放轻,但仍引起了季忆的警觉。

      他猛地回过头,眼神在昏暗中锐利如受伤的野兽,充满了戒备和一瞬间的暴戾。但看清是她之后,那眼神里的凶光迅速褪去,只留下浓重的疲惫、狼狈,以及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胸膛起伏。

      安宁在他面前站定,撕开葡萄糖凝胶的包装,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却不容置疑:“吃了它。”

      季忆的目光落在她指尖那管透明的凝胶上,又移回她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拒绝,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沉默地接过,拧开盖子,将甜腻的胶状物挤进口中。动作有些急切,甚至带着点狼狈的吞咽。

      安宁又把水瓶拧开,递给他。

      他接过去,灌了几大口,水流过他的喉咙,发出清晰的吞咽声。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滚落,消失在T恤领口。

      吃完喝罢,他没有立刻把水瓶还给她,而是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塑料瓶身。他依旧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血丝似乎更明显了些,但那种濒临失控的颤抖,似乎稍微平息了一点点。

      “什么时候的事?”安宁问,声音依旧平静,但在这寂静昏暗的空间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凌坠地。

      季忆睁开眼,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粗粝:“……前天晚上。追捕另一个外围线人的时候。废弃诊所。”他言简意赅,省略了所有惊险过程。

      “注射?确认是胰岛素?”安宁追问。

      季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现场找到的注射器,残留液体……后来技术队快速检测过,类似。纯度很高。”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积攒力气,“对方……狗急跳墙。以为打一针就能让我‘听话’,或者直接倒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后知后觉的嘲弄,但更多的是压抑的怒火。

      “去医院检查过吗?血糖,电解质,后续影响……”

      “没时间。”季忆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硬邦邦,“案子到了关键时候,不能停。我自己处理了。”

      “自己处理?”安宁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她个人的情绪波动,像是冰面下的暗流,“你知道大剂量外源性胰岛素的风险吗?低血糖昏迷只是最直接的一种,它对神经系统的潜在损伤,对心血管系统的冲击,都可能滞后出现……”

      “我知道。”季忆再次打断她,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她。那眼神深邃,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强撑的意志,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安宁,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案子里那些杂碎用的是什么手段。正因为清楚,我才更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更平稳些:“我测了血糖,很低。用了些方法升上来。现在……还能控制。” 他说“控制”这个词时,下颌的肌肉再次绷紧,显然过程绝不轻松。

      “你身上的痕迹,”安宁的目光落回他脖颈,“血管。这不是普通低血糖的表现。”

      季忆下意识又想抬手去碰,但手指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嗯。有点麻烦。注射点附近,可能……扩散了。有点麻,感觉不太对。” 他描述得轻描淡写,但“不太对”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足够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必须立刻做详细检查。”安宁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法医下结论时的笃定,“这不是意志力能硬扛过去的。如果你在审讯中途出现严重反应,后果不堪设想。嫌疑人可能趁机翻供,整个证据链都可能受到质疑。”

      季忆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安宁的话,精准地刺中了他最核心的顾虑。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但不能不在乎案子的成败,不能不在乎那些可能还陷在魔爪里的受害者。

      他沉默着,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楼梯间里再次陷入寂静。远处隐约传来办公楼里加班的嘈杂,更显得这一隅之地压抑沉重。

      “嫌疑人快到了。”季忆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恢复了一点决策者的冷静,“等审讯结束。拿到最关键的口供,锁定上线和窝点。之后……我跟你去。” 他看向安宁,“就去你们鉴定中心,找信得过的人,简单查一下。不要惊动医院,更不能让队里其他人知道。”

      他的眼神里带着请求,但更多的是不容反驳的决定。

      安宁看着他。他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更加灰败,只有眼神依旧灼亮,燃烧着某种不肯熄灭的火。她明白他的坚持,也清楚他此刻背负的压力。作为法医,她见过太多因为各种原因延误治疗导致的悲剧。但作为……这个案件的合作者,她也同样清楚,此刻打断节奏可能带来的风险。

      理智与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拉扯。

      最终,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葡萄糖凝胶和水你拿着。审讯时如果感觉不对,立刻含服。不要硬撑。”

      季忆看着她,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些别的什么。但他只看到一片清冷的、属于专业人士的审慎。他接过她递过来的备用凝胶和水,塞进作战服外套的口袋。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很轻,几乎被楼梯间的寂静吞没。

      他没有再说别的,弯腰捡起扶手上的外套,重新搭回臂弯,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楼梯下方走去。步伐依旧努力维持着稳定,但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安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他紧握时,那滚烫的、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以及那不容置疑的、强势的力度。

      针尖般锐利的案情,毒蛇般阴冷的暗算,此刻都化为了他脖颈上那片蔓延的青黑,和他强撑的、摇摇欲坠的镇定。

      她收回手,握了握拳,指尖冰凉。

      然后,她也转身,走下楼梯,朝着鉴定中心的方向走去。她需要提前做一些准备,联系一个绝对可靠、且擅长处理复杂中毒和代谢问题的同事。在季忆结束审讯之前。

      夜色还很长……而危机,如同他皮下的那些暗影,正悄然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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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文中安宁一角是有原型的,如果接受不了有原型的角色,请自行跳过,不用观看,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