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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解药与毒药 ...


  •   安宁推门走进初三(4)班时,教室里的喧闹声瞬间低了几度。

      她习惯了这种反应,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父亲安远常说,法医的女儿注定要习惯他人的目光——无论是敬畏、好奇,还是恐惧。

      刚坐下,前排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就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你就是安宁?安教授的女儿?”

      安宁点点头。女生却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伸出手:“我是夏禾衍,文艺委员。这位是叶浅,我们班的班长。”

      叶浅转过头,礼貌地笑了笑。她有一双沉静的眼睛,和安宁在某些解剖图谱上见过的古典美人相似。

      “我叫安宁。”她简单地说。

      “我们知道。”夏禾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全校都知道安教授的女儿转到我们学校了。你知道吗?有人打赌你会不会带着解剖刀来上课。”

      安宁还没来得及回应,教室前门被“砰”地撞开,三个男生吵吵嚷嚷地冲进来。为首的那个头发微卷,校服拉链敞开着,眼睛明亮得有些过分。

      “周炽,你又迟到!”叶浅皱眉。

      叫周炽的男生咧嘴一笑:“班长大人,今天公交车坏了,不信你问他们。”他指了指身后两个男生。

      其中一个清秀白皙,推了推眼镜:“公交车确实坏了,但我有理由怀疑周炽是故意等到那班车才出门的。”

      “宋逾曦,你个叛徒!”周炽作势要掐他脖子。

      最后一个男生始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到安宁旁边的空位坐下。他很高,但很瘦,校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

      “季忆,介绍一下,这是新同学安宁。”周炽探过身,手臂撑在季忆桌上,“我们班新来的高岭之花,法医千金。”

      季忆抬起头,看了安宁一眼,点了点头:“季忆。”

      他的眼睛很特别,安宁想。不是周炽那种张扬的亮,而是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深处却有暗流。

      “别理他。”季忆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周炽的玩笑话,还是对安宁。

      班主任进来时,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安宁被安排在了季忆旁边,理由是他成绩稳定,可以“帮助新同学适应环境”。

      第一节课是生物,老师正在讲解人体循环系统。安宁看着黑板上的示意图,发现了一处标注错误——肺动脉和肺静脉的氧含量标注颠倒了。

      “老师,”她举起手,“肺动脉里流的是缺氧血,不是富氧血。”

      教室里一片寂静。生物老师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示意图,脸微微红了:“哦,对,这里标错了。新同学观察很仔细啊。”

      下课后,周炽立刻转过身:“哇,开学第一天就敢纠正老师错误,厉害啊安宁同学。”

      “只是常识。”安宁整理着笔记。

      “但很多人都不敢说。”季忆突然开口,“怕让老师难堪。”

      安宁看向他:“科学不需要顾忌面子。”

      季忆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时,宋逾曦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来:“安宁,班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关于你的选修课安排。”

      安宁起身离开。走过周炽身边时,听见他小声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她和季忆有点像?”

      “哪儿像了?”夏禾衍好奇地问。

      “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都...怎么说呢,都藏着事儿。”

      安宁的脚步顿了顿,继续向前走去。

      ---

      周三下午的选修课,安宁选了生物实验。到实验室时,她意外地发现季忆也在。

      “你也选这个?”她问。

      季忆点点头,正在摆弄一台显微镜。他们被分到同一组,任务是观察洋葱表皮细胞。

      实验进行到一半,季忆突然说:“你不怕这些东西吧?”

      “什么东西?”安宁正专注地调整焦距。

      “死亡。细胞死亡,组织死亡,人体死亡。”

      安宁直起身,看着他:“细胞死亡是自然过程。人体也不过是细胞的集合体。”

      “所以你将来想当法医?”

      安宁有些惊讶。季忆是第一个没有对此表现出惊讶或反感的人。

      “你怎么知道?”

      “猜的。”季忆低头继续观察,“那天生物课,你看循环系统的眼神,就像在看熟悉的老朋友。”

      安宁沉默了一会儿:“我母亲去世时,我父亲坚持要尸检。亲戚都说他冷血,但我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你当时多大?”

      “八岁。”

      季忆没有说话。实验室里只有显微镜风扇的低鸣和隔壁组同学的窃窃私语。

      “那你呢?”安宁反问,“为什么对死亡感兴趣?”

      季忆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因为死亡有时候是唯一真实的答案。”

      这个回答让安宁感到困惑,但她没有再追问。

      实验结束后,他们一起离开实验室。走廊里,夏禾衍和叶浅正从美术教室出来。

      “季忆,安宁!”夏禾衍兴奋地挥手,“下周运动会,你们报了什么项目?”

      “没报。”季忆简短地说。

      “我报了女子八百米。”安宁说。安远坚持让她参加体育运动,说健康的身体对任何职业都很重要。

      叶浅微笑着:“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加油。周炽报了跳高,宋逾曦居然报了四乘一百接力,没想到吧?”

      “宋逾曦跑得很快。”季忆说,“只是平时不表现出来。”

      “你怎么知道?”夏禾衍好奇。

      “观察。”季忆又恢复了那副平淡的表情。

      叶浅说道:“他小学可是一千米跑过全校第一的人,初一的时候一千米体测全校第一,到现在记录一直没被破过只不过这个人懒死了,根本不想跑。”

      宋逾曦的脸被气得青绿青绿的但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因为这好像是事实,哦,不对,这就是事实……

      运动会那天,阳光猛烈得不像十月。安宁在女子八百米中拿了第二名,冲过终点线时,她看见季忆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瓶水。

      “给。”他把水递过来,没有祝贺的话,但眼神里有认可。

      “谢谢。”安宁喘着气接过,“你没比赛?”

      “下午有男子一千五。”季忆说,“周炽在跳高那边发疯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跳高场地围满了人。周炽刚刚刷新了自己的最好成绩,正兴奋地和每一个路过的人击掌。看到安宁和季忆,他立刻冲过来:“看见没?一米七!新的年级纪录!”

      “还没结束呢。”宋逾曦慢悠悠地说,“七班那个体育生还没跳。”

      “乌鸦嘴!”周炽瞪他,但眼里全是笑意。

      夏禾衍拿着相机跑过来:“我拍到了!周炽你过杆的姿势太帅了!安宁你看!”她把相机屏幕转向安宁。

      照片上,周炽的身体在空中弯成一道弧线,阳光从他的发梢溅开。确实很帅。

      “安宁,你笑什么?”叶浅突然问。

      安宁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才发现自己在笑。这是转学以来,她第一次在学校里感到轻松。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今天天气很好。”

      下午的男子一千五百米比赛,季忆出人意料地拿了第一。最后冲刺阶段,他像不知疲倦的机器,超过了一个又一个对手。

      “哇,季忆这么能跑?”夏禾衍惊讶地说。

      “他一直能跑。”宋逾曦道,“只是不想出风头。”

      安宁看着赛道上的季忆。他冲过终点线后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立刻瘫倒,而是继续慢跑了几步,呼吸平稳得不像刚进行完剧烈运动。

      颁奖仪式后,周炽提议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庆祝。六个人挤在一家奶茶店的小桌子旁,周炽豪气地点了所有招牌奶茶。

      “今天真开心。”夏禾衍吸了一大口珍珠,“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然后我们一起考砸中考?”宋逾曦凉凉地说。

      “宋逾曦,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破坏气氛!”夏禾衍作势要打他。

      叶浅微笑着看他们打闹,转向安宁:“转学过来还习惯吗?”

      “比想象中好。”安宁诚实地说。

      “那是因为你遇到了我们。”周炽插话,“我们是全校最好的班级,有最好的同学,最好的班长,最好的文艺委员...”

      “最自恋的体育委员。”宋逾曦补充。

      众人大笑。连季忆的嘴角都明显上扬了。

      夕阳西下时,他们各自回家。安宁和季忆同路一段,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周炽很吵,但人不坏。”季忆突然说。

      “我知道。”安宁回答,“你们是朋友?”

      季忆想了想:“算是。初中一开始就同班。”

      “宋逾曦呢?”

      “聪明人,知道自己要什么。”季忆说,“叶浅和夏禾衍也是,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安宁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在让我放心融入这个班级。”

      季忆没有否认:“你刚来时,像随时准备战斗的刺猬。没必要,这里没人会伤害你。”

      安宁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学校的同学,听说我父亲是法医后,要么害怕我,要么开恶心的玩笑。”

      “那是他们愚蠢。”季忆说,语气里有罕见的情绪,“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逃避它才是幼稚。”

      他们走到了分岔路口。季忆家住的方向和安宁相反。

      “明天见。”安宁说。

      “明天见。”季忆顿了顿,“对了,生物课的笔记,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借你。我笔记记得还行。”

      安宁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瘦高的身影在秋日的傍晚里,莫名显得孤独。

      ---

      期中考试前一周,安宁发现季忆连续三天午休时不见人影。第四天,她决定去找他。

      学校后有一片废弃的小花园,很少有人去。安宁记得季忆曾提到他喜欢那里安静。果然,她在最里面的长椅上找到了他。

      季忆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

      “你病了?”安宁走近。

      季忆睁开眼,看到是她,有些惊讶:“没有。只是有点累。”

      “你这几天午休都来这里?”

      “你怎么知道?”

      “观察。”安宁用他的话回敬他,“你每次回来,身上都有这里的青草味。”

      季忆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了起来:“不愧是未来的法医。”

      安宁在他旁边坐下:“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告诉我。但如果有困难...”

      “是我妈妈。”季忆打断她,声音很轻,“她生病了,很严重。我这几天中午去医院看她。”

      “什么病?”

      季忆沉默了很久,久到安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毒瘾。”他终于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安宁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从未想过这个答案。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季忆继续说,眼睛看着远处,我爸爸是一名缉毒警察,我的父亲也是我的师父,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自从我爸死后,我妈经常失眠,后面她买了一种安眠药,说是安眠药,但实际上是毒品。”

      “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发现了,试过送她去戒毒所。”季忆的声音空洞,“但每次都复吸。现在她身体垮了。”

      安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父亲处理过的那些与毒品相关的尸体,想起那些被摧毁的家庭。但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这种毁灭。

      “对不起。”季忆突然说,“我不该告诉你这些。”

      “为什么不该?”安宁问,“因为觉得我会像其他人一样,用异样的眼光看你?”

      季忆没有说话。

      “我父亲处理过很多吸毒致死的尸体。”安宁平静地说,“他告诉我,毒品是最狡猾的敌人,因为它一开始总是伪装成朋友。你妈妈是受害者,不是罪人。”

      季忆转过头看她,眼里有惊讶,也有释然。

      “我有时会恨她。”他承认,“恨她毁了一切。但又会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发现,为什么没能阻止。”

      “你不是超人,季忆。”安宁说,“你只是个初三学生。”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回教室。安宁陪季忆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听他说起以前的事——妈妈曾经是美术老师,画得一手好画;爸爸是建筑工人,虽然辛苦,但一家人曾经很快乐。

      “我想当警察。”季忆最后说,“不是普通的警察,是缉毒警。我想阻止这些东西毁掉更多家庭。”

      “那我们会是同行。”安宁说,“法医和警察。”

      季忆看着她:“你真的不介意?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

      “你是什么样的人?”安宁反问,“是那个生物课认真记笔记的人,还是运动会上为班级争光的人?是周炽和宋逾曦的朋友,还是那个愿意把秘密分享给我的人?”

      季忆的眼睛亮了,像被拨开的乌云后露出的星光。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多了一种默契。周炽有时候会开玩笑说他们是“沉默二人组”,夏禾衍则悄悄对叶浅说,觉得安宁和季忆之间有一种特殊的联系。

      “就像他们共享一个秘密。”叶浅若有所思。

      秘密确实存在,但不止一个。安宁开始帮季忆补课,因为知道他经常去医院,耽误了不少学习。作为回报,季忆教安宁长跑的技巧。

      “呼吸要有节奏,两步一呼两步一吸。”他们在操场上慢跑时,季忆指导着,“别用嘴呼吸,用鼻子。”

      “为什么?”安宁喘着气问。

      “减少水分流失,也能过滤空气。”季忆跑得很轻松,“最重要的是节省能量。”

      宋逾曦有时会加入他们的学习小组,他的数学尤其出色。周炽虽然成绩一般,但总能活跃气氛。叶浅和夏禾衍负责监督所有人的学习进度,六个人形成了一个奇怪而和谐的小团体。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季忆第一次挤进了班级前十。

      “哇!季忆你开挂了吧!”周炽搂着他的肩膀,“快说,是不是偷看了安宁的笔记?”

      “我自己学的。”季忆笑着推开他。

      安宁看着成绩单上季忆的名字紧挨着自己的,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放学后,季忆叫住她:“谢谢你。”

      “谢什么?”

      “一切。”季忆认真地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放弃了。”

      “你不会的。”安宁肯定地说,“你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落了几片早凋的梧桐叶。

      “安宁,”季忆突然说,“如果我以后真的当了缉毒警察,会很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吗?做...同行吗?”

      安宁停下脚步,看着他:“季忆,死亡是我们共同的领域。你面对的是活着的危险,我面对的是死后的真相。但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找到真相,还人公道。”

      季忆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光:“那我们说定了?”

      “说定了。”

      他们的手指在书包带旁轻轻相触,没有握住,但有一种无声的约定在空气中传递。

      ---

      初三的日子在试卷和友谊中飞快流逝。元旦晚会,六个人一起排练了一个小品,周炽和夏禾衍担任主演,宋逾曦负责写剧本,叶浅导演,安宁和季忆做幕后。

      演出很成功,全班笑得前仰后合。谢幕时,周炽拉着所有人上台鞠躬,台下掌声雷动。

      “我们毕业以后也要保持联系!”夏禾衍在后台兴奋地说,“每年至少聚一次!”

      “我同意。”叶浅微笑,“不管我们将来去了哪里,做什么。”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炽伸出右手,“初三(4)班六人组,永远的朋友!”

      一只手叠上一只手。安宁感到季忆的手覆在自己的手背上,温暖而坚定。

      中考前一个月,季忆的妈妈去世了。安宁是从班主任那里得知的,季忆请了一周假。

      那周周末,安宁去了季忆家。开门的季忆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依然清醒。

      “你来了。”他侧身让她进屋。

      房子很简陋,但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色彩明亮的油画,画的是向日葵。

      “妈妈画的。”季忆注意到她的目光,“最后一批作品之一。”

      安宁带来了一些复习资料和一盒自己烤的饼干。他们坐在狭小的客厅里,谁也没提考试或未来,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偶尔,安宁会问季忆一道数学题,或季忆会指出安宁英语作文中的语法错误。

      傍晚,安宁准备离开时,季忆说:“我要转学了。”

      安宁的心一沉:“什么时候?”

      “中考后。叔叔会接我去他那边生活,他在另一个城市。”季忆平静地说,“他是我爸爸的弟弟,是个警察。”

      “那你的志愿...”

      “我会报考警校,像计划的那样。”季忆看着她,“你呢?还会当法医吗?”

      “会的。”安宁坚定地说。

      季忆笑了:“那我们就还有机会合作。”

      中考前一天,六个人最后一次在学校天台聚会。夏禾衍带来了相机,坚持要拍合影。

      “十年后,我们再看这张照片,会是什么感觉呢?”叶浅感慨。

      “我会成为著名法官!”夏禾衍宣布。

      “我会是职业电竞选手。”宋逾曦推了推眼镜。

      “你近视戴个眼镜打职业,眼睛受得了吗?”夜浅打趣他。

      “奥运冠军!”周炽跳起来,“或者至少是体育老师。”

      “我以后要成为著名的大提琴演奏家……”叶浅总是这么开朗,也有很多很多的梦想。

      众人大笑。安宁和季忆对视一眼,没有说出自己的志向。

      “不管我们成为什么,”叶浅认真地说,“记住这一刻的我们。记住我们是朋友。”

      夕阳西下时,他们在天台上喊出各自的梦想,声音在风中飘散。安宁看着身边这些熟悉的面孔,突然意识到,这个班级,这些人,已经成为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中考结束的那天,季忆没有出现在约定的集合地点。周炽打电话到他家,无人接听。

      “他可能已经走了。”宋逾曦平静地说,“他叔叔昨天来办转学手续,我看到了。”

      夏禾衍的眼睛红了:“他至少该跟我们道别。”

      “有些告别太沉重。”叶浅轻声说。

      安宁没有说话。她摸了摸书包夹层,那里有一封信,是季忆昨天塞给她的,她还没来得及看。

      那天晚上,安宁独自坐在房间里,打开那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安宁: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对不起没有当面道别,因为我讨厌告别。

      记住我们的约定。我会成为缉毒警察,你会成为法医。总有一天,我们会在某个案发现场再见。

      感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在我最黑暗的时候。

      季忆”

      信的最后,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安宁想起他们第一次说话的那个晚上,季忆教她辨认星座,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迹,有时交汇,有时分离,但都在同一片天空下。

      她把信小心收好,望向窗外。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但她知道它们都在那里,就像某些人和某些约定,即使暂时看不见,也从未消失。

      ---

      十五年后。

      市公安局法医中心,安宁刚结束一场持续六小时的法医鉴定,正准备换下防护服。助手小李急匆匆跑进来:“安主任,禁毒支队送来一具尸体,需要紧急鉴定。”

      安宁皱眉:“现在?”

      “季队亲自送来的,说是重要线索。”

      季队……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快速换上新防护服,走进解剖室。

      季忆站在解剖台旁,穿着警服,肩上的警衔显示他已经是支队副队长。十五年的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轮廓更硬朗,眼神更锐利,但那双眼睛依然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深处暗流涌动。

      “安法医。”他公事公办地点头。

      “季队。”安宁戴上手套,“什么情况?”

      “昨晚捣毁一个制毒窝点,这是现场发现的尸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72小时,但我们需要确切时间,以及死因。”

      安宁走近解剖台。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手臂上有密集的针孔。她开始仔细检查,专业素养让她暂时忽略了房间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存在。

      “死者体表无明显外伤,但瞳孔极度缩小,符合阿片类毒品中毒特征。”她一边检查一边说,“尸斑位置固定,指压不褪色,结合直肠温度,死亡时间应该在72-80小时前。”

      季忆记录着,偶尔提问。他们的对话专业、冷静,仿佛从未有过交集。

      直到安宁在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一些微小的纤维。“这些需要送检,可能有助于确定死亡环境。”

      “我们已经封锁现场,可以对比。”季忆说。

      解剖结束时,已是深夜。安宁脱下防护服,发现季忆还在外面等她。

      “我请你吃宵夜。”他说,语气不容拒绝,“算是感谢你的加班。”

      他们去了警局附近的一家小店,十五年前就开着,居然还在。店里没什么人,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没想到你会调来这个城市。”安宁先开口。

      “三年前调来的。”季忆说,“你呢?听说你已经是法医中心的主任了。”

      “只是副主任。”安宁纠正,“你也不错,禁毒支队大队长。”

      “托你的福,中考前帮我补课,不然我可能连高中都考不上。”

      他们相视而笑,十五年的距离在那一刻缩短了一些。

      “其他人呢?”安宁问,“有联系吗?”

      “周炽当了医生,就在我们中学旁边的第一医院。夏禾衍去当了律师,不过她肯定能实现他当法官的梦想,叶浅做了音乐家,宋逾曦...你肯定想不到,他现在是大老板,很有钱。”

      安宁惊讶:“宋逾曦?那个总是冒冒失失的宋逾曦?”

      “人不可貌相。”季忆微笑,“他很出色,心思缜密,头脑转的也快,情商也高。”

      “还有之前高中的时候,你那个同桌现在也当了缉毒警察,是我手下。”

      “你们经常合作吗?”

      “这个案子就是他在跟。”季忆的表情严肃起来,“实际上,他已经在那个团伙卧底三个月了。”

      安宁的心一紧:“危险吗?”

      “哪个不危险?”季忆的回答和十五年前一样,“但他说,这是他的选择。”

      宵夜送来了,热气腾腾。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仿佛又回到了中学时代,在食堂同桌吃饭的时光。

      “安宁,”季忆突然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没有遇到你,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你会成为同样的你。”安宁肯定地说,“因为你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

      季忆看着她,眼神复杂:“前天行动中,有个毒贩朝我开枪,子弹擦着我的脖子飞过。那一瞬间,我想到的不是死亡,而是还没和你重逢。”

      安宁手中的筷子停住了。

      “我知道这不专业,也不应该。”季忆继续说,“但这就是事实。十五年来,我从未忘记我们的约定。”

      “我也没有。”安宁轻声说。

      小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店内,两个成年人坐在角落,像两个终于完成作业的初中生,分享着简单的食物和复杂的过去。

      “安法医,”季忆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但眼神温柔,“以后我们可能会经常合作。”

      “季队,”安宁回应,嘴角上扬,“这正是我们约定的,不是吗?”

      他们的手在桌上轻轻相触,没有握住,但有一种无声的电流在空气中传递。十五年前种下的种子,在各自的生命中生根发芽,如今终于在同一片天空下重逢。

      窗外的夜空,一颗星星突然亮了起来,像某个少年曾指给某个少女看的那样,坚定地闪烁在属于自己的位置,等待着被发现,被记住,被成为某个约定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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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文中安宁一角是有原型的,如果接受不了有原型的角色,请自行跳过,不用观看,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