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路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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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忆离开后，安宁在原地怔愣了片刻。指尖还残留着展板边角的冰凉触感，混合着心脏失序的搏动。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空气中漂浮的、属于他身上那陌生又冷冽的气息……是皂角？不，似乎混着更凛冽的烟草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硝石味？驱散。她迅速调整了展板上的文字描述，动作精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接下来的布展时间，她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展厅另一侧。季忆似乎很忙，不断有穿着警服或便服的人找他低声交谈，他时而凝神倾听，时而简短指示，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沉肃。他偶尔也会扫视整个展厅，目光像探照灯般掠过每一处细节，但当那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安宁所在的位置时，却没有任何停留，如同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静物。
展览开幕当天，体育馆人头攒动。季忆作为特邀的年轻缉毒警代表之一，需要做一个简短的案例分享。他换上了一身更正式的警礼服，站在临时搭建的小讲台上。聚光灯下，他的脸庞轮廓更加分明，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侧厅，沉稳、清晰，不带多余感情地叙述着一次边境缉毒行动——惊心动魄的伏击、毒贩的狡猾凶残、战友的负伤、缴获毒品的数量……台下学生们听得屏息凝神，发出阵阵低呼。
安宁站在人群外围，隔着攒动的人头看他。他讲述的内容离她的世界如此遥远，充满了枪火、卧底、生死一线的危险。她看着他平静无波地讲述着战友被毒贩的匕首刺伤腹部，自己却无法从那张脸上找到当年篮球赛后，他因为扭伤脚踝而龇牙咧嘴又强装没事的神态。那个会因为她一句“注意安全”而耳根微红的少年，仿佛真的死在了四年前的那个雨夜。
分享结束，掌声雷动。季忆敬礼，下台。立刻有学生围上去提问，他耐心解答，但措辞严谨，绝不透露任何可能涉及机密或过于渲染暴力的细节。他的视线偶尔会与远处的安宁相碰，也仅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移开。
展览持续了三天。安宁作为工作人员，每天都会到场。她发现季忆并非只来开幕当天，他似乎有任务在身，连续几天都出现在校园，有时在展厅，有时在保卫处，有时只是看似随意地在校园里走动。他身边偶尔跟着那个年轻警察，两人交流简短，眼神警惕。
一次，安宁在去图书馆的路上，看到季忆独自站在法学院大楼附近的一棵银杏树下，正对着手机低声说着什么，表情冷峻。金黄的银杏叶落在他肩头，他也浑然不觉。那一刻，他周身萦绕的孤独感几乎凝成实质。安宁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上前。
展览最后一天的下午，撤展工作开始。安宁和同学们收拾物品，将仿真模型、展板一一归箱。展厅里显得有些凌乱。季忆和几个警察也在场，做最后的清点和交接。
安宁抱着一摞沉重的资料箱，准备搬到外面的运输车上。箱子有些高，挡住了部分视线。经过门口时，她没注意到地上散落的一小段撤下来的警戒带，脚下一绊，身体猛地向前倾去！
惊呼还未出口，一只有力的手臂已迅捷地从侧面伸来，稳稳地托住了她怀里即将滑脱的资料箱底部，另一只手则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帮她稳住了身形。
“小心。”
是季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附近。
安宁惊魂甫定，抬起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资料箱纸壳，热度隐隐传来。距离太近了，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闻到他身上那股更清晰的、混杂着淡淡烟草和汗水的男性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味道？她的心脏又是一阵紧缩。
“谢谢。”她低声说，试图接过箱子。
季忆却没立刻松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似乎在审视，又似乎在确认什么。那眼神复杂难辨，不再是纯粹的锐利或疏离，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但很快又被压下。
“法医专业，”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很辛苦吧。”这不是寒暄，更像是一种陈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安宁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还好。”她答，同样简短。
“跟尸体打交道，需要很强的心理素质。”他继续说，目光扫过她抱着的、印有“禁毒案例”字样的资料箱，“比看这些文字和图片，更直接。”
他的话语里似乎藏着话。安宁迎着他的视线：“直面真相，总是需要勇气的。无论以哪种形式。”
季忆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穿透了四年的时光，试图连接起什么，却又被一层更厚的壁垒阻隔。
“你说得对。”他终于松开了手，让她接过了箱子。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冰凉，带着薄茧。
“安宁，”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又叫住了她。她回头。
他站在略显凌乱的展厅门口，背后是正在搬运东西的人影，夕阳的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邃。
“保重。”他说。只有两个字，声音低沉，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久久不散的涟漪。
然后，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正在等他的同事，重新汇入那一片深蓝色的身影之中。
展览彻底结束了。季忆也随之离开了校园，就像他来时一样突然。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安宁知道，这次相遇绝非偶然。季忆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警戒感，他在校园里看似随意的走动，他最后那句含义不明的“保重”……都像散落的拼图碎片，预示着某种尚未浮出水面的暗流。
她回到实验室，看着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和整齐排列的器械，耳边仿佛还能听到他站在讲台上，用平静语气描述的枪声和爆炸。两个世界，因为这次重逢，产生了短暂而尖锐的交集，留下了一连串的问号和一丝冰冷的预感。
几周后的一个深夜，安宁被导师的电话紧急召往市局法医中心。一具身份特殊、死因可疑的尸体需要即刻尸检。当她穿上防护服，走进那间气氛凝重的解剖室时，一种奇异的直觉攫住了她。
躺在不锈钢台面上的死者，面容因为某种原因暂时不便公开，但初步信息显示，与近期一桩跨国毒品走私案有关。而负责此案外围调查和现场协调的刑警负责人……
解剖室的门被推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室外寒气和硝烟未散般紧绷的气息再次涌入。几个穿着便服但行动利落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身影高大挺拔，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冰霜与疲惫，目光如电，直射向解剖台，随即，落在了她的脸上。
这一次，他眼里没有任何隐藏的波澜，只有冰冷的公事公办，以及更深处，一抹凌厉到极致的审视。
“安法医，”他开口，声音比在校园里更加沙哑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情况紧急，我们需要尽快知道确切的死因和所有可能的物证线索。”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已经准备好的器械和记录板。“死者生前可能吞服了关键证据。胃内容物检查，是首要重点。请务必仔细。”
他的靠近带来无形的压迫感，那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现在她几乎可以肯定，是血腥味，再次萦绕鼻尖。校园里那个隔着银杏叶独自站立的孤独身影，和眼前这个在死亡与罪恶阴影中绷紧如弓的缉毒警官，重叠又分离。
安宁迎着他迫人的视线，戴好手套，拿起了解剖刀。无影灯惨白的光照亮了解剖台，也照亮了两人之间，那咫尺却仿佛天涯的距离。
“开始吧。”她平静地说，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冰冷而专业。
刀锋落下，划开冰冷的皮肤，真相与危机，同时在这弥漫着福尔马林气味的空间里，缓缓显露狰狞的一角。而他们的命运，也从此更紧密、也更危险地纠缠在了一起。过去的疑问尚未解答，新的生死谜题已然展开。这一次，她的解剖刀指向的，或许不仅是死者的秘密，更是通向季忆所深陷的那个黑暗世界的，一条血腥而危险的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