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耳·忠言》二月四

7、他回来了 我以为我已

　　黑暗中渡进了一丝雾色，蹙眉抬眼，撞进一片化不开的虚无，脑袋却莫名觉得昏沉。
　　舌尖轻抵干裂的唇瓣，伴着吞咽的锐痛，汲取口腔里涩苦的水分。

　　“嗯？”
　　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困惑，是许纪年惯用的语调，她又在皱眉。

　　循着声源侧头，寒凉的触感蓦地覆在额头，丝丝凉意浸入肌肤，撵走了些许涩意。

　　本能地想要借着这份凉意缓解昏沉，
　　可，
　　她的手怎么这么凉？

　　唇瓣嗫嚅着正想开口，可额前的温度骤然离去。

　　“你发烧了。”

　　熟悉的声音微沉，裹着一缕几不可察的愠怒。
　　呼吸一顿，指腹用力碾过床单，有些心虚地偏过头，试图逃离许纪年黏在身体上的视线。

　　“……江意呢？”

　　“不要转移话题。”

　　……

　　话落，翻东西的细碎声响飘至耳边，搅得脑子越来越乱，许纪年的声音也像闷在了水里。

　　“医生说这里有退烧贴。”

　　整个人像要飘起来，直至冰凉轻贴在额头，唤回了几分意识。

　　“好些了？”

　　“……嗯。”

　　沉沉呼出一口浊气，脑海里浮出某个俏皮的女孩，哑着声音再次开口。
　　“江意呢？”

　　收拾东西的动静开始清晰，却始终蒙着一层薄雾。
　　但提到江意时，那塑料声明显顿了顿。

　　“她去买早餐了。”

　　……我怎么听出了一点，愉悦？

　　玻璃忽地被轻快敲响，意识被拉扯着融入猝然急促地拍打。

　　下雨了。

　　指尖下意识探向床沿，收拾东西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迎来的只是越来越远，越来越重的脚步声。

　　额头冰凉逐渐被自身温度取代，只剩湿黏的触感。

　　江意欢快的软音比轻浅的脚步声先落入耳廓。
　　指尖悄然捻上退烧贴翘起的边缘，扯下攥进掌心，默默塞进被子里。

　　“姐姐！我看到一只小猫啦，全身湿漉漉的，所以我把它送进保安室啦！”

　　“你也湿了，以后叫我来。”

　　脚步声停至床边，细微风声划过，江意转了个圈，甩了我一脸水。

　　……

　　“我才没有湿哦。”
　　她的尾音上扬，像一只炫耀战果的小猫。
　　同步而来的是许纪年一声轻嗤。

　　沉默着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随后握拳贴在唇边轻咳，提醒两人床上还有个人。

　　这时才觉着两人的视线转向自己。

　　沁湿的腥味混着女孩洗发水的清香钻入鼻腔，
　　“哥哥的脸，红红的。”

　　不等我开口，许纪年淡淡补刀。
　　“他发烧了。”

　　……

　　脸上莫名有些发烫，拨开江意凑近的脑袋，声音带着点颤，
　　“先把自己擦干。”

　　想瞪许纪年一眼，可虚无中根本找不到人影。

　　撑着江意脑袋的手渐渐软了下来，凉意却再次覆上额头。

　　“先治你，再治她。”

　　猛地抬眼寻向声源，心里那点落魄被驱得一干二净。

　　湿软的发丝粘着手心，江意又蹭了进来，委屈巴巴的，
　　“那我要姐姐擦。”

　　许纪年温热的掌心透过退烧贴，和着丝丝冰凉渗入发烫的皮肤，轻浅地按紧实了些。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好。”

　　……

　　接近秋末，病房里叽叽喳喳的日子也该到头了。

　　她们还有书要读，还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是我的附属品。
　　而我，
　　只是坠入了曾经渴望的永夜。

　　靠在病房外的椅背上，垂着头，额前碎发浅浅扫过眼睫，指节用力摩挲着衣角，这才堪堪压住渗出的兴奋。

　　回家了。
　　只有我们的家。

　　“哥哥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可以出院啦！”
　　随之而来的是小步踏地的轻响，下意识循声抬头，朝声源伸手接住跑来的江意。

　　狠狠撞在胸膛，泛起阵阵疼痛，钝痛延向四肢，却甜得发腻。

　　指腹顺着细软的发丝抚上她的额角。

　　“跑这么快做什么？痛不痛？”

　　“不痛！”

　　话音未落，怀里的温度骤然抽离。
　　江意哎哟一声，疑似撞进另一个怀抱，许纪年恰恰在此刻开口。

　　“好了，车到了，回家。”

　　点了点头，摸向扶手借力站了起来，顺势拿起椅边的盲杖。
　　还没抬脚，两只有力的掌心便默契地托起我的胳膊。

　　喉间溢出一声近乎气音的，
　　“谢谢……”

　　两人没再开口，只是引着往前走。

　　下台阶她们托着，上车依旧稳稳托着，直至传来关车门的轻响，将我们隔绝在一片小小天地。

　　引擎声裹着秋风的呼啸，回家的路格外漫长，指腹一遍又一遍碾过手心的盲杖，胸腔莫名堵塞。

　　风停，拉开车门，伸出盲杖轻触地面，再抬步稳稳站至平地。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香，盖过了先前消毒水的味道。
　　江意愉悦的声音模糊在一阵秋瑟里，被带着走进电梯，听着电梯运行的响声，眼前的虚无好似恍惚了一瞬。

　　滴——

　　闭了闭眼，驱着盲杖抵向电梯外，盲杖落地，走出电梯。

　　“我来我来！”

　　江意蹦跳着步子向前。

　　“人脸识别成功。”

　　冷冰的电子音敲打耳膜，却又被江意的欢快盖过。

　　“它还记得我～”

　　弯了弯唇角，随着一声许纪年的轻笑，缓步走向前，盲杖抵在门槛，伸手抚向门沿，微微侧身把门打开。

　　接着跨过门槛踩在光滑的瓷砖地上。

　　到家了。

　　门沿抵在墙上微微发出声响。

　　江意的欢笑戛然而止，淡淡烟味漫至鼻尖。
　　瞬间勾起了那抹被按住的栗意。

　　塑料袋落地的声音使其浑身一颤，尾音带着瑟。
　　“怎么了？”

　　“回来了？我的——乖侄儿。”

　　戏谑的嗓音犹如地狱恶鬼索命般的低语，丝丝战栗爬上骸骨。

　　紧紧攥着手中的盲杖，几乎要揉进掌心。

　　我以为我已经适应了永夜，
　　会吃饭，
　　会自己上厕所，
　　会自己洗漱、洗澡，

　　可现在，
　　我突然什么都不会了。

　　连话都不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