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耳·忠言》二月四

3、我没瞎。 白日像拨不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晕的了，只记得天黑前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
　　像是有人要把我拆烂了，打碎了。

　　再醒来，看不见了。

　　眼睛猛的闭合又睁开，可眼前就是像蒙了一层拨不开的迷雾。

　　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

　　使劲转了转眼珠子，抬手抚上自己微颤的睫毛，感受着眼眸转动带来的剧痛。

　　湿热的液体措不及防滴入掌心，放到嘴边舔了舔，咸涩刺激着口腔。

　　是泪。

　　几乎是同一时刻，暴戾和着恐慌猛地涌向大脑，不停冲刷神经，像是要击垮自己垒起的低坝。

　　一声压抑的喘息钻入耳廓，几乎是本能，双手死死扣住床沿。

　　我听到了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哥哥……”

　　隐忍的哽咽声在耳边响起，猛的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甚至能想象到，江意捂着那张皱巴巴的脸，却还要咬着唇，压抑着哭声，对我强颜欢笑时的神情。

　　可我看不见了。

　　我想伸手抹去她脸颊的泪痕，可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哪。

　　寒意裹挟着无尽的黑暗涌上心头，呼吸几乎停滞了。

　　心脏随着跳动阵阵发疼，眼眶也带着涩意。

　　我想我此刻的样子应该是难看极了。
　　我听到了喘息接踵而来的抽泣声。

　　哭了？

　　心下一紧。
　　紧扣床沿的手慢慢松开，缓缓抬手朝她们的方向伸去，我以为我抓到的会是虚无。

　　温暖的触感却顺着掌心蔓延四肢百骸，带起阵阵战栗，
　　我想抽回手，远离那扑面而来的恐惧。

　　但我听到了许纪年的声音，那向来平淡的声音，在此刻竟有些发抖。

　　“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对不起……对不起……”

　　记忆里从未听到过她这样的声音，
　　哪怕被舅舅打的青一块紫一块，
　　她也只会忍着不说话，用那平淡无光的眼眸盯着给自己上药的江意。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道歉。

　　我想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

　　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根本发不出声音。

　　只能死死压住按在骨血里的惶栗，颤着手摸向黑暗，凭着直觉摸到了她的鼻子。

　　她在抖，轻轻地抖，压抑的抖。

　　狠狠咽下口中的一抹腥甜，嘶哑至极的声音响起

　　“我没事。”

　　湿热的液体轻轻流过指尖，心尖猛地一颤。

　　我想象不出她的表情了，
　　只能用指腹重重抹去那一滴泪。

　　另一只垂在床沿的手，被人轻轻勾起，下意识的想要收回，却被温软的触感狠狠束缚。

　　江意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属于她那个年纪的稚嫩天真，在耳边回荡。

　　“哥哥，我在这里。”

　　那只贴在许纪年脸颊的手，也被她轻轻放在掌心。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

　　“别怕，江槐，我会陪着你。”

　　这两句话狠狠砸进心里，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一般，让我喘不过气。

　　将两只手轻轻抽出来。指尖发颤。

　　可我不想管。

　　抬手抚上面前女孩的脸，感受着女孩软嫩的肌肤。

　　指尖流过女孩的额头，眉眼，鼻梁，唇瓣。
　　这是江意。

　　又抚上许纪年的脸庞。

　　动作有些迫切，
　　我想知道她们此刻的神情，
　　我想知道她们说这些让自己心尖发烫的话时，
　　会是什么表情。

　　可迎接我的是一片黑暗，只觉得那双手快要握不住东西了，抖得厉害。

　　摸到了江意微微弯起的眼角，
　　她在笑。
　　想象着她此刻的神情，又摸上她微颤的睫毛。
　　摸到了许纪年微微翘起的唇角，以及脸颊酒窝凹陷的弧度。

　　想象着，想象着之前买完蛋糕后，回到家
　　打开，
　　她们的笑容，会不会跟此刻重叠。

　　大抵是不可能了，
　　我又摸到了泪，无声的泪，
　　看不见，听不见，但摸得着的泪。

　　她在偷偷哭。

　　这个想法不断刺激着我的心脏，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将指尖的泪水悄悄缩进被单里碾干。

　　她们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不会知道。

　　病房突然就静下来了。

　　闭着眼，自欺欺人般假装：
　　我只是睡着了，
　　只是天黑了，
　　我没瞎。

　　听到了窗外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风吹过的声音，以及落叶划破空气的声音。

　　这些声音像一把钝极了的刀，不断撕扯着神经。

　　只能死死攥住被单，试图对抗从四肢百骸蔓延而来的黑暗。

　　许纪年平静的声音突然在寂静的病房里重重响起。

　　“他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