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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魅影缠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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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走了三日,我渐渐明白师父当年为何总说“符法易修,人心难测”。
那半张残符贴身放着,日夜发烫。起初只是温温的,像怀里揣了块暖玉;到第二日入夜时,它烫得我胸前起了一片红疹。朱砂纹路在黑暗中莹莹发亮,透过衣料都能看见那诡异的暗红色光晕。
它在牵引我。
每当我试图偏离某个方向——比如想绕开那座光秃秃的乱石山,或是避开那片瘴气弥漫的沼泽——符纸的烫度就会骤然升高,烫得我皮肉生疼。我试过用“清水符”降温,试过用“封禁符”隔绝气息,甚至试过把它埋进三尺深的土里。
都没用。
只要我离开它超过百步,胸口就会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在拉扯我的心脏。而只要我朝着它指引的方向走,一切不适都会消失,连脚步都会变得轻快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引煞符。
它在与我建立某种共生关系——用我的体温养着它的煞气,用我的脚步为它指路。
“好手段。”我对着空气说,也不知是在夸谁。
第四日黄昏,我站在了一片乱葬岗前。
这里本该是极阴之地。按《葬经》所说,乱葬岗无龙无穴,气散形乱,最易滋生秽物。可眼前的景象却出乎我的意料——
没有游魂,没有尸气,甚至连寻常坟场该有的阴冷感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
坟包杂乱无章地散落在山坡上,大多数连块墓碑都没有,只是用石头胡乱堆了个记号。有些坟被野狗刨开了,露出半截朽烂的棺材板,里面空空如也。
连尸骨都不见了。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是黑色的,捏在手里却异常干燥,没有半点湿气。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石灰味。
有人在这里撒过石灰。
而且不止一次——土层深处还有陈旧的石灰颗粒,混在黑色的土壤里,像撒了一把碎骨。
“镇尸用的。”我喃喃道。
可为什么要镇尸?乱葬岗里的尸体,大多是饿死的流民、病死的乞丐,或是无人认领的死刑犯。这些人生前怨气不重,死后也难成气候,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除非……
我站起身,望向乱葬岗深处。那里立着几座相对完整的坟冢,坟前甚至有歪歪扭扭的木牌。其中一座的木牌上,用炭笔写着几个字:
陈氏月娘之墓
夫赵大立
字迹很新,墨迹还没被雨水完全冲刷掉。
我走过去,手指抚过木牌上的“月娘”二字。木牌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此刻根本没有风。
我后退半步,左手掐“镇魂诀”,右手已经摸向符囊。可木牌只是震了那么一下,就再也没有动静。
倒是怀里的残符,烫得像要烧起来。
它在兴奋。
我掏出符纸,朱砂纹路此刻亮得刺眼,那些扭曲的线条像活过来一样,在纸面上缓缓蠕动。而符纸指向的方向,正是陈月娘的坟墓。
“你要这个?”我问它。
符纸当然不会回答。但它散发的热量又升高了几分,像是在催促。
我沉默了片刻,从竹篓里取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坟前。
“陈施主,贫道泗玄渊,今日为查邪祟之事,需惊扰贵墓。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说完,我拔出桃木剑,插入坟前土壤。
剑身入土三寸,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这说明坟是空的,或者棺材埋得很浅。
我收起剑,改用双手刨土。土壤很松,像是最近才被人翻动过。刨了不到一尺深,指尖就触到了硬物。
棺材板。
木质已经朽烂了,一碰就掉渣。我清理掉盖板上的土,露出下面漆黑的棺内。
空的。
连件衣服都没有。
可棺材内壁上,却画满了符咒。
不是朱砂画的——是血。暗褐色的血,在朽木上勾勒出一道道扭曲的纹路。我凑近了仔细看,发现这些符咒和我怀里的残符出自同源,但更古老,更……邪性。
它们不是引煞符。
是“饲煞符”。
引煞是把煞气引过来,饲煞却是用血肉滋养煞气,让它在此地生根发芽,长成某种……
我猛地抬头。
乱葬岗四周,那些原本空荡荡的坟包,此刻正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黑气汇聚到半空,却没有散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一样,朝着陈月娘坟墓的方向流动。
不,不是坟墓。
是我手里的残符。
符纸此刻已经脱离了掌控,悬浮在我掌心上方三寸处,自行旋转起来。随着它的旋转,那些黑气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旋风,将我和坟墓笼罩在内。
旋风里传来窃窃私语。
不是人话——是更破碎、更混乱的声音,像无数人在同时呻吟、哭泣、嘶吼。那些声音钻进耳朵,直往脑子里钻。
我咬破舌尖,剧痛让我清醒了一瞬。趁这一瞬,我左手掐“清心诀”,右手凌空画符——以血为墨,在身前画下一道“金光符”。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金光迸发。
黑色的旋风被金光冲开一道口子,那些窃窃私语变成了尖啸。可金光只维持了三息,就被更浓稠的黑气压了回来。
我胸前的残符旋转得更快了,快得变成了一团暗红色的虚影。它开始吸收那些黑气,每吸收一缕,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就亮一分。
而我的胸口,也跟着疼一分。
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符纸,钻进我的身体。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放弃了防御,转而将全部法力灌注到桃木剑上。剑身的雷纹逐一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当最后一道雷纹亮起时,我举剑刺向悬浮的符纸。
不是要毁掉它——是要刺穿它和黑气之间的连接。
剑尖触及符纸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世界炸开了。
不是声音的炸裂,是感知的炸裂。无数画面碎片般涌入脑海:
——一个穿着嫁衣的女人被推进棺材,她还活着,指甲抠着棺盖,抠得鲜血淋漓。
——黑色的符咒画在棺内,用的是她自己的血。
——棺材被埋进土里,地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笑。
——黑暗,漫长的黑暗。直到某天,棺盖被掀开,一只苍白的手伸进来……
——那只手拿走了什么东西。女人的尸体开始腐烂,可她的魂魄却被符咒困住,日日夜夜重复着被活埋的恐惧。
“月娘……”我下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
旋风骤然停止。
黑气散去,残符飘落在地,朱砂纹路黯淡了许多。乱葬岗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我额头上的冷汗,和狂跳的心脏,证明那不是幻觉。
我弯腰捡起符纸。它还是温的,但不再烫手。而那些涌入脑海的画面,此刻清晰地烙印在记忆里,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可怕。
这是陈月娘的记忆。
或者说,是她死后残魂的记忆。
“谁把你埋在这里的?”我对着空棺材问,“谁拿走了你的东西?”
棺材自然不会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一定还在这里。在乱葬岗的某个角落,在那些空坟里,在那些被饲养的煞气深处。
我将残符重新收好,开始检查其他坟冢。
第二座坟是空的,棺材内壁也有饲煞符。
第三座、第四座……一连七座坟,全是空的,全有符咒。
到第八座坟时,我终于找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这座坟没有棺材——只有一具草席裹着的尸体。草席已经烂了,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骸骨。骸骨很完整,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胎儿在母腹中。
而在骸骨的胸腔里,插着一把匕首。
青铜匕首,刀身刻着扭曲的符文,和我怀里的残符有七分相似。匕首的柄是黑色的,摸上去冰凉刺骨,像是用某种动物的角雕成的。
我拔出匕首的瞬间,骸骨突然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开始崩解。从脚骨开始,一寸寸化成灰白的粉末,被夜风吹散。到最后,只剩下一颗头骨还保持着原状。
头骨的下颌张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来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他们……在养龙……”
“养什么?”我追问。
但头骨已经彻底化成了粉末。夜风一吹,连最后那点灰烬都散去了。
只留下我手里的匕首,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养龙?
龙乃天地正气所化,岂是凡人能养?更何况是用这种邪术,在这种阴秽之地?
我将匕首举到月光下仔细端详。刀身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些扭曲的线条看似杂乱,实则暗合某种规律。我试着在脑中将其补全,补到一半时,突然停住了。
这个结构……
不是饲煞符。
也不是引煞符。
是“化龙符”。
传说中,有邪修以万人精血为引,以山川地脉为炉,炼制“伪龙”。伪龙无魂无魄,只有吞噬的本能,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可那只是传说。自三百年前茅山祖师剿灭“化龙教”后,这种邪法就该失传了才对。
除非……
除非有人找到了化龙教的遗物。
比如,半张残符。
比如,这把匕首。
我将匕首和残符放在一起比较。二者的符文虽然不同,但笔触、用劲、乃至那种深入材质的邪气,都如出一辙。
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个人不仅精通符法,还精通炼器。他将符咒刻在匕首上,用这把匕首杀人取魂,再用饲煞符滋养魂魄,最后用引煞符将所有煞气汇聚……
汇聚到哪里?
我环顾乱葬岗,目光最终落在那座最高的坟包上。
那座坟在最深处,坟前没有木牌,没有记号,甚至连堆坟的石头都比其他坟大一圈。而更重要的是——那里的土壤,是红色的。
像被血浸透了的红。
我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胸前的残符又开始发烫,但这次我没有理会。匕首握在右手,桃木剑握在左手,我做好了应对任何变故的准备。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我走到红土坟前,乱葬岗依然死寂。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红土。土是湿的,粘稠的,带着浓烈的铁锈味——血的味道。而在血土之下,我摸到了硬物。
不是棺材。
是一块石板。
我清理掉表面的土,露出石板的真容。那是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板上刻着一幅图:
一条蛇,盘旋着,正要吞下自己的尾巴。
衔尾蛇。
而在蛇身中央,刻着一个字:“谷”
谷?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然后我明白了。
不是山谷的谷。
是姓氏的谷。
谷鼎峰。
那个在山上遇见的,有着金色瞳孔的白衣妖物。
他的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和化龙教有什么关系?
他和道观的惨案有什么关系?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我只知道,从见到那张残符开始,从我踏上这条被符纸指引的路开始,我就已经踏进了一张巨大的网。
而织网的人,或许不止一个。
我将手按在石板上,石板冰凉,可掌心却传来微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板下面,随着我的触碰而苏醒。
我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掀开了石板。
石板下面没有尸骨,没有宝物。
只有一具棺材。
漆黑的棺材,材质非金非木,摸上去像玉石一样光滑冰凉。棺盖上没有钉钉子,只是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
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和我怀里的残符,一模一样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左手捏“金光咒”,右手去推棺盖。
棺盖很重,重得不像是木头该有的重量。我用了七成力气,才推开一掌宽的缝隙。
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照亮了我的脸。
我低头看向棺内。
然后,我愣住了。
棺材里没有尸体。
只有一个人。
一个活着的人。
白衣,长发,赤足,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躺在棺材里。他的胸口放着一张完整的符纸——引煞符,锁眼朝外,朱砂纹路流转着妖异的光。
而他的脸……
我见过这张脸。
在山腰的树林里,在月光下,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笑着对我说:“记住我的名字,小道士。我叫——谷鼎峰。”
此刻,他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瞳孔在暗红的光里,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他对我笑了笑,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低语:
“你看,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