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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惑心妖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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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里的空间比看起来要大。
谷鼎峰躺在那里,白衣在暗红的光里泛着珍珠般的色泽。他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望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怜悯。
“你躺在别人的坟里做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笑了,笑声在棺材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闷闷的:“这是我的坟啊,小道士。”
“你死了?”
“死过很多次了。”他抬起一只手,苍白的手指抚过棺盖内侧,那里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次死完,就躺回来,睡一觉,醒来又是一条好汉。”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注意到,他手指划过符文时,那些符文会短暂地亮一下,然后又黯淡下去。
那是封印。
他在棺材里,不是自愿躺进来的。
“谁封的你?”我问。
“一个老朋友。”他的目光落在我胸前的衣襟上——那里正透出残符的暗红色光晕,“或者该说,是你手里那张符的主人。”
我下意识按住胸口。
“化龙教?”
谷鼎峰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知道化龙教?”
“知道一点。”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真假,“三百年前被剿灭的邪教,擅长以人养煞,以煞化龙。”
“啧啧,你知道的还挺全。”他撑着棺壁坐起来,动作优雅得像在起身赴宴,“不过有一点说错了——不是‘被剿灭’,是他们自己把自己玩死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化龙教最后那位教主,想化一条真龙出来。结果煞气吸太多,把自己吸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临死前,他把教中秘法一分为三,散落四方,说是有缘者得之。”
他的目光又落回我胸口。
“看来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我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残符,举到他面前:“这是三分之一?”
“这是钥匙。”谷鼎峰也掏出一张符——完整的那张引煞符,“这才是三分之一。”
他将两张符并排放在一起。残符的断口处,朱砂纹路突然活了过来,像藤蔓一样延伸,试图与完整符纸上的纹路连接。可连接总在最后关头失败,断开,溅出几点火星。
“看到了吗?”他说,“缺了中间那一环。没有中间那环,这两张符就是废纸。”
“中间那环是什么?”
他看着我,金色瞳孔里闪过某种晦暗的光:“是你啊,小道士。”
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棺材壁上。
“别紧张。”他摆摆手,重新躺回去,“我不是说要用你炼符——虽然理论上可行。我是说,符骨传人。”
“符骨传人”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我握紧了桃木剑:“你怎么知道?”
“我能闻到。”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像在品味美酒,“你身上有那种味道……纯净的,未经雕琢的符法天赋,藏在血肉里,刻在骨头上。三百年前,化龙教满天下找这种人,找到了七个,炼死了六个,最后一个——”
他睁开眼,眼神突然变得锋利。
“就是我封进这棺材里的那位老朋友。”
夜风从棺材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符纸哗啦作响。乱葬岗依然死寂,可这死寂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睁开,正在注视这场棺材里的对话。
“你想说什么?”我问。
“我想说,”他坐起来,凑近我,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你师父,你师兄,你们整个道观的人,可能都是因为他而死的。”
“他早就死了。”我说,“三百年前就死了。”
“死了?”谷鼎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小道士,你告诉我,什么叫死?”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团暗红色的光在他掌心汇聚,渐渐凝成一个人形——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慈祥。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师父。
不是现在的师父,是更年轻的师父,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一卷古书。
“这是……”我声音发颤。
“记忆。”谷鼎峰说,“你师父的记忆——或者准确说,是他曾经来过这里的记忆。”
画面动了起来。
师父合上书,站起身,走到一面石壁前。石壁上刻满了符文,他伸出手,指尖沿着符文的纹路游走。当他摸到某个特定的符号时,石壁突然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漆黑的通道。
师父走了进去。
通道很长,两边点着长明灯,灯油是黑色的,燃烧时散发出甜腥的味道——和我怀里的残符一模一样。
通道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用石板封着,石板上刻着八个字:
化龙之秘
擅入者死
师父在井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不敢相信的事——
他跪下来,对着井磕了三个头。
“师父……”画面里的师父开口了,声音苍老而疲惫,“弟子不肖,三百年了,还是没能找到彻底消灭您的方法。”
井里传来笑声。
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傻孩子……为师早就说了……化龙之道……本就是逆天而行……要么成龙……要么成灰……没有第三条路……”
“可您成了什么?”师父抬起头,脸上有泪,“人不人,鬼不鬼,连具完整的尸身都留不下……”
“尸身?”井里的声音笑得更厉害了,“要那玩意儿做什么?你看——”
井口的石板突然炸裂。
一只干枯的手从井里伸出来,手上握着一卷竹简。竹简已经发黑,但上面刻的字还清晰可辨:
《化龙真经·残卷》
“拿去。”井里的声音说,“这是为师最后能给你的东西……去找另外两卷……凑齐了……你就明白了……”
师父没有接。
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最后,他问:
“师父,您后悔吗?”
井里沉默了。
长明灯的火苗跳动了几下,石室忽明忽暗。那只握竹简的手开始颤抖,竹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后悔……”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后悔没早点遇见你师娘……后悔没多陪陪你……后悔把一辈子……都浪费在这条走不通的路上……”
师父捡起竹简,握在手里,握得指节发白。
“那弟子帮您结束吧。”他说。
井里传来一声叹息。
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谷鼎峰掌心的光团散去,石室、井、师父,全都消失不见。棺材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两张微微发光的符纸。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是……我师父的师父?”我艰难地问。
“对。”谷鼎峰点点头,“化龙教最后一任教主,青云子。也是你师祖。”
“可他三百年前就……”
“就死了?”谷鼎峰接过话头,“是,肉身死了。可他的执念没死,他的记忆没死,他留在《化龙真经》里的那缕残魂——也没死。”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你师父这些年,一直在找另外两卷真经。不是为了继承化龙教,是为了彻底消灭他师父——用完整的三卷真经,布下‘三才灭魂阵’,让青云子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消化着这些话,脑子里乱成一团。
师父从未提过这些。
他总说自己是孤儿,被一位游方道士收养,传授道法。他总说符咒之术当以济世救人为先,切不可用于邪途。他总说……
“他总说,修行之人,最重要的是守住本心。”我喃喃道。
谷鼎峰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本心?小道士,你知道你师父的本心是什么吗?”
我没回答。
“是愧疚。”他说,“对他师父的愧疚。青云子临死前对他说:‘徒儿,是为师对不住你。若有来世,定当补偿。’”
“就为这句话,”谷鼎峰伸出手,戳了戳我的胸口,“你师父找了三百年。找另外两卷真经,找符骨传人,找能布下灭魂阵的一切条件——直到他找到了你。”
我猛地抬起头。
“我是他找来布阵的?”
“你是阵眼。”谷鼎峰说,“三才灭魂阵,天、地、人三才。天才是《化龙真经》三卷,地才是三处极阴之地,人才是符骨传人的血肉——也就是你。”
他每说一句,我的胸口就冷一分。
“乱葬岗是其中一处极阴之地。”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可怕,“陈月娘的坟是阵基之一,对吗?”
“对。”谷鼎峰点头,“另外两处,一处在你道观底下——你以为你师父为什么把道观建在那座山上?另一处在……”
他停住了。
“在哪儿?”
他看着我,金色瞳孔里映出我苍白的脸。
“在你来的路上。”他说,“那座你躲开了的,长满红枫的山谷。”
我想起来了。
第二天赶路时,我确实经过一片枫林。那时残符突然发烫,烫得我胸口起泡,我下意识绕开了——我以为那是符纸在警告我避开危险。
原来不是警告。
是催促。
“我师父……要我死?”我问出这句话时,居然没有太多情绪。只是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他要青云子死。”谷鼎峰纠正道,“至于你死不死——在他看来,大概不重要。或者说,重要,但值得。”
值得。
用一条命,换师父的执念解脱。
用一条命,换化龙教彻底消失。
用一条命,换天下太平。
听起来多划算。
我笑了,笑声在棺材里回荡,难听得像乌鸦叫。
“那你呢?”我笑够了,问谷鼎峰,“你在这出戏里扮演什么角色?”
“我?”他歪了歪头,表情无辜,“我是受害者啊。三百年前被青云子抓来当试验品,失败后封在这棺材里,一睡就是三百年。要不是你掀了棺材板,我还能继续睡下去。”
“试验品?”
“化龙教除了炼符,还炼妖。”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见这金色没?不是天生的。是青云子用化龙丹喂出来的——他想看看,妖物吃了化龙丹,能不能变成龙。”
“结果呢?”
“结果我差点死了,他也差点死了。最后他把我封在这儿,说等有缘人来解封。”他凑近我,呼吸拂在我脸上,带着淡淡的花香,“你看,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我没躲。
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最后我说。
他愣了愣,然后笑开了:“聪明。那你想听真话吗?”
“你有真话吗?”
“有啊。”他往后一靠,慵懒地靠在棺壁上,“真话就是——你师父确实想用你布阵,青云子确实还活着,化龙教确实没死绝。至于我……”
他顿了顿,金色瞳孔里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
“我是来阻止这一切的。”
“阻止我师父?”
“阻止所有人。”他说,“化龙教该消失了,青云子该安息了,你师父也该放下了。而你这傻乎乎的小道士——”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
“该好好活着,画你的符,修你的道,别掺和这些破事。”
我拍开他的手。
“晚了。”我说,“从我看到道观空无一人的那一刻起,就晚了。”
“不晚。”他坚持,“你现在掉头就走,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我保证没人找得到你。”
“那我的师兄们呢?”我问,“他们死了,尸骨无存。他们该不该有个交代?”
谷鼎峰沉默了。
“不该。”许久,他说,“死人不需要交代,活人才需要。你需要好好活着,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那个在山上戏弄我的妖物。
可我摇了摇头。
“我不会走。”
“为什么?”
“因为我是泗玄渊。”我说,“青云观的泗玄渊,师父的弟子,师兄们的师弟。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我将两张符纸都收进怀里,站起身。
棺材顶很低,我只能弯着腰。
“你要去哪儿?”谷鼎峰问。
“去找答案。”我说,“找我师父,找青云子,找化龙教的真相。至于你——”
我低头看他:
“要拦我吗?”
他仰着脸,金色的瞳孔在暗红的光里像两潭深水。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动手——用妖术,用幻术,用任何手段把我留下。
可他没有。
他只是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走吧。”他说,“记得把棺材板盖上——我还能再睡会儿。”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爬出棺材,将石板重新盖好。
红土填回去,踩实。
乱葬岗还是那个乱葬岗,死寂,空旷,只有夜风穿过坟包的呜咽。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住。
回头时,那座红土坟已经恢复了原样。看不出下面有一口棺材,更看不出棺材里躺着一个活了三百年的妖物。
只有怀里两张发烫的符纸,提醒我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我继续往北走。
这一次,符纸没有再指引方向——它安静地待在我怀里,只是时不时发烫,像在提醒我它的存在。
而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谷鼎峰最后那句话:
“记得把棺材板盖上——我还能再睡会儿。”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随意。
仿佛三百年只是一场午睡。
仿佛这场漫长的囚禁,只是等一个掀开棺材板的人。
而我,就是那个人。
夜色越来越深。
远方的山峦像巨兽的脊背,匍匐在天地之间。
我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等着我。
我只知道,这条路,我必须走到底。
为了道观里空了的蒲团。
为了师兄们断了线的铜钱。
也为了——
我摸了摸怀里发烫的符纸。
为了弄明白,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