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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山符烬 ...

  •   山间的雾来得总是这样不合时宜。
      我背着竹篓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篓里还装着半篓未晒干的茯苓——原本打算在西山阴面多采些的,可午时心头莫名一悸,符囊里的“静心符”无风自燃,灰烬在掌心里烫出一道浅痕。
      这绝非吉兆。
      道观的门虚掩着。
      我停在门槛前,指尖摸向腰间的符囊。三十六张护身符,七十二张驱邪符,还有三张师父临终前给的“金甲符”——这些本该撑起整座道观的护山大阵。可此刻门缝里渗出的,只有死寂。
      “师父?”我唤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庭院里打了个转。
      没有回应。
      我推开门的动作很慢,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院中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桌石凳也还在,只是石桌上那套师父每日要用的青瓷茶具,碎了一地。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谁撒了一把碎骨。
      我蹲下身,捡起一块最大的瓷片。边缘很锋利,划破了我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我却没有去擦,只是盯着瓷片上那道焦黑的痕迹。
      那是符纸燃烧后留下的印记。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我默念开眼咒,双指并拢抹过眉心。
      视野陡然变了颜色。寻常人眼中的夜色,在我眼里化作了流动的气息——草木的青色灵气,土地的黄色地脉,还有……空气中那些尚未散尽的、猩红色的煞气。
      煞气像蛛网般爬满了整个庭院。最密集的地方,在正殿门前。
      我走过去,靴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正殿的门是敞开的,里面没有灯,只有月光斜斜地照进去,照亮了神像前那个空荡荡的蒲团。
      师父不在。
      师兄们也不在。
      整座道观,七个人,连同后院养的那条老黄狗,全都消失了。
      我在神像前跪下来,叩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时,鼻尖嗅到了一股极淡的、熟悉的香味——是师父画符时用的“朱砂墨”,掺了雄黄和鸡血的那种。可这香味里,混进了一丝不该有的甜腥。
      起身时,我的目光落在香案边缘。
      那里贴着一张符。
      不,准确说,是半张。符纸从中间被撕开,只留下下半截。黄纸,朱砂纹路,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镇灵符”——可这纹路不对。师父画的镇灵符,最后一笔该收在“兑”位,而这半张符的残纹,却歪向了“震”位。
      歪得极其刻意。
      我撕下那半张符,指腹摩挲着纸面。纸质粗糙,是山下刘记纸铺最便宜的那种。可师父向来只用龙虎山的金符纸。
      这不是师父画的。
      那会是谁?
      我将残符收进怀里,开始检查整座道观。厨房的灶还是温的,锅里煮了一半的粥已经凝固;厢房里的被褥叠得整齐,唯独二师兄床头的《周易参同契》摊开着,书页停在“坎离□□”那一章;后院的水井旁,木桶倒在地上,井绳垂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一切都保持着生活突然中断的模样。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挣扎。
      只有那股越来越浓的、令人不安的甜腥味。
      我最终在道观后的竹林里找到了源头。
      那是师父的符剑——桃木制,长三尺三寸,剑身刻满了雷纹。此刻它斜插在泥土里,剑尖没入三寸,剑柄上缠着的五色丝线已经断裂,散落在周围。
      而剑下,压着一摊暗红色的东西。
      我走近了才看清,那是血。血浸透了竹叶,已经半干,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血泊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我蹲下身,拨开沾血的竹叶。
      是一枚铜钱。
      开元通宝,背面刻着月纹。这是大师兄的东西——他总说这铜钱是祖传的护身符,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洗澡都不肯摘。
      可现在,红绳断了,铜钱躺在血泊里,边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痂。
      我捡起铜钱,握在掌心。铜质冰凉,可握住它的瞬间,我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的。
      “小师弟……快走……”
      是大师兄的声音。
      我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竹影摇晃如鬼魅。没有大师兄,没有师父,没有任何人。
      只有我,和这座空了的道观。
      握紧铜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修道之人,早该看破生死——而是因为愤怒。一种冰冷的、缓慢燃烧的愤怒。
      谁干的?
      为什么要留下半张画错的镇灵符?
      为什么唯独放过我?
      我从怀里掏出那半张残符,借着月光仔细端详。朱砂的纹路在夜色中泛着暗红的光,像干涸的血脉。我的指尖沿着符纹游走,在心里默默补全它缺失的上半部分。
      补到第三笔时,我突然停住了。
      这个符纹结构……不是镇灵。
      是“引煞”。
      镇灵符镇的是天地灵气,引煞符引的是幽冥煞气。二者符文有七成相似,唯独关键的“锁眼”处相反——镇灵符的锁眼朝内,引煞符的锁眼朝外。
      而这张残符的断口,恰好停在锁眼的位置。
      我捏着符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留下这张符的人,不仅精通符法,还精通人心。他知道我会回来,知道我能认出这是镇灵符的变体,知道我一定会试图补全它——
      而一旦我补全了,就等于亲手画下了一道引煞符。
      引来的会是什么?
      我抬头望向竹林深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山峦只剩下起伏的剪影。可在那片黑暗里,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妖气,也不是鬼气。
      是更古老、更混沌的东西。
      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我将残符重新收好,拔出师父的符剑,用衣袖擦去剑身上的血污。桃木剑很轻,可此刻握在手里,却重得像握着整座山的因果。
      “师父,”我对着空荡荡的道观轻声说,“不管是谁,不管为了什么。”
      剑尖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沟痕。
      “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转身离开时,我没有回头。靴子踩过碎瓷,踩过落叶,踩过石阶上未干的血迹。背后的道观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暗。
      我走到半山腰时,怀里的残符突然开始发烫。
      不是错觉——黄纸的边缘开始卷曲,朱砂纹路亮起暗红色的光。我把它掏出来,符纸在我掌心微微震颤,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符纸里挣扎。
      然后,我听到了笑声。
      很轻的笑声,从山路旁的树林里传来。不是人的笑声——太飘忽,太柔软,像风吹过风铃,又像玉器相击的脆响。
      “小道士,”那声音说,“你的符,画错了。”
      我停下脚步,左手捏诀,右手握剑。
      “谁?”
      树林里走出一道人影。
      白衣,长发,赤足踩在落叶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好看得过分的脸,眉眼精致得像是工笔画出来的,可唇角勾起的弧度,却带着某种非人的妖异。
      他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歪了歪头。
      “你师父没教过你吗?”他笑着说,“引煞符的最后一笔,该往左撇,不是右捺。”
      我盯着他的眼睛。瞳孔是浅金色的,在夜色中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你是谁?”
      “我?”他眨了眨眼,“我是来帮你的人呀。”
      他伸出手,指尖修长白皙,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可在那漂亮的手指间,夹着一张完整的符纸——黄纸,朱砂纹路,和我怀里那张残符一模一样。
      除了锁眼的方向。
      他手里的那张,锁眼朝外。
      完整的引煞符。
      “你看,”他把符纸举到月光下,朱砂纹路流转着暗红色的光,“这才是正确的画法。”
      我握紧了剑柄。
      “道观里的事,是你干的?”
      “我?”他笑出声来,笑声像一串滚落的玉珠,“我可没那个闲工夫。我只是……闻到了有趣的味道。”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股甜腥味突然浓烈起来——不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从我怀里的残符上。符纸烫得快要烧穿我的衣襟。
      “半张引煞符,加上半座道观人命的血祭,”他舔了舔嘴唇,金色瞳孔里的光更加妖异,“有人在召唤很有意思的东西呢。小道士,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我没有回答。
      只是将桃木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了他的咽喉。
      他怔了怔,随即笑得更灿烂了。
      “真凶啊。”他叹了口气,语气却像在哄不听话的孩子,“算了,今晚就到这里吧。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在你需要我的时候。”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墨迹滴入水中,一点点化开,消散在夜色里。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金色的眼睛。
      还有那句飘散在风中的低语:“记住我的名字,小道士。我叫——谷鼎峰。”
      我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缕白影也融入黑暗。
      怀里的符纸不再发烫。
      可那股甜腥味,已经渗进了我的衣服,我的皮肤,我的骨髓里。
      我收起剑,继续往山下走。
      脚步很稳,一步都没有乱。
      只是在下山的路转过第一个弯时,我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山腰处那片树林。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小径上,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影子。
      可我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遇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张残符上的朱砂纹路。
      一旦画下,就注定要引向某个不可知的结局。
      我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大师兄的叹息仿佛还在耳边。
      “小师弟……快走……”
      走?
      我望向山下灯火零落的村镇,又望向更远处绵延的群山。
      师父说过,修道之人,当以苍生为念。
      如今苍生未劫,同门尽殁。
      我该走去哪里?
      我该走去哪里,才对得起这把桃木剑,才对得起这身道袍,才对得起——
      我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道被瓷片划出的伤口。
      血已经凝固了,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线。
      像某种预兆。
      像某个开始。
      我将手握成拳,转身,朝着与村镇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更深的黑暗。
      也有我要找的答案。
      哪怕答案的尽头,是比黑暗更黑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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