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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锈蚀的齿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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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所的灯泡坏了半边,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在昏黄的光晕下,乐知夏苍白的脸色显得有些不真切。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像是在倒数着我们所剩无几的时间。
我守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把从陈叔那里拿来的折叠刀。刀柄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浸得发烫,可我心里的寒意却怎么也散不去。
那个黑衣人说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少爷要是出了事,你们都得陪葬。”
这说明,这座岛上的眼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他们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搜查,他们是有组织的猎杀。
乐知夏在半夜里醒了一次,高烧退了些,但眼神还是涣散的。他看着我,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羽毛:“知语……我们是不是……逃不掉了?”
“别胡说。”我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和我十指紧扣,“睡吧,天亮就好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的歉疚和绝望,看得我心里发酸。他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乌黑的发丝里。
那一夜,我盯着窗外的月光,直到它被灰蒙蒙的晨雾取代。
天刚蒙蒙亮,诊所的门就被敲响了。不是急促的砸门,而是很有节奏的三下轻叩,像是某种试探。
我瞬间警觉,把刀藏在身后,屏住呼吸。
“是林先生吗?”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怯懦,“我是送早餐的,陈叔让我来的。”
陈叔?
我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一个穿着朴素碎花裙的年轻女孩,提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纸袋,站在晨雾里。她看起来不像坏人,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好奇地打量着这破旧的诊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女孩把早餐递给我,压低声音说:“陈叔说,让你们尽快离开岚岛。这里不安全,他们已经开始排查所有的私人诊所和旅馆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陈叔让我告诉你们,往西边的渔港去,那里有艘渔船,船老大是自己人。”
说完,她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关上门,心里五味杂陈。陈叔在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为了帮我们,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我把早餐放在桌上,叫醒了乐知夏。
他坐起来,看着那简单的白粥和包子,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我。
“陈叔……”他声音沙哑,“他会没事吧?”
“会的。”我给他盛了一碗粥,吹凉,递到他嘴边,“先把身体养好,我们才能回去帮他。”
他顺从地张嘴吃了,只是吃得很少,没什么胃口。
吃完早饭,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出发。
走出诊所时,晨雾已经散了,阳光刺眼,却照不暖人心。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仿佛昨晚的追杀只是一场噩梦。
我们尽量避开主干道,专挑那些坑坑洼洼、垃圾遍地的小巷走。乐知夏的身体还是很虚,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我让他靠着墙休息,自己去前面探路。
就在我拐过一个弯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倒在地。
我心里一紧,猛地回头。
只见乐知夏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手捂着胸口,痛苦地蜷缩着身体。
“知夏!”我冲过去,把他抱在怀里,“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紫,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心……心脏……”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疼……”
我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我知道他有心疾,那是小时候被关在冷库里留下的后遗症。可之前一直控制得很好,怎么突然就发作了?
“别怕,别怕……”我一边安抚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在他口袋里翻找急救药。林初许给的药盒里,应该有一瓶速效救心丸的。
可是,翻遍了所有口袋,那瓶药却不见了。
“药呢?药去哪了?”我慌了神,声音都在抖。
乐知夏痛苦地摇了摇头,他显然也不知道药去哪了。或许是跳海的时候掉了,或许是刚才逃跑的时候丢了。
“坚持住,我背你去找医生……”我试图把他背起来。
但他死死抓住我的手,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没用的……”他喘着气,“回不去的……知语,你走……你快走……”
“我不走!”我吼道,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要死一起死!”
我不管不顾地把他背起来,朝着记忆中最近的一家医院跑去。
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我却觉得像背了一座山。每跑一步,都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脖颈上,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知语……”他在背上轻声叫我,“如果……如果我死了……你别难过……”
“闭嘴!”我咬着牙,眼泪被风吹得四散,“你不准死!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身体因为疼痛而剧烈地颤抖。
终于看到了医院的招牌。我发了疯一样冲进去,大喊着让医生救命。
医生和护士推着担架车冲出来,把乐知夏抬上去。我跟着跑,却被保安拦在了急救室门外。
“家属在外面等着!”
我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是病人的家属?”
“我是!”我冲过去,“他怎么样了?”
医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病人情况很不稳定。他的心脏……很脆弱。这次虽然抢救过来了,但需要立刻进行手术,安装心脏起搏器。否则,下一次发作,我们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手术?好!做!多少钱我都出!”我激动地说。
医生却皱了皱眉:“这不是钱的问题。病人的情况特殊,我们需要联系省城的专家,还要准备特殊的设备。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刚才外面来了几个穿黑衣服的人,问有没有送一个心脏病发作的年轻人来。我看他们来者不善。”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还没走。”
“我知道。”医生神色凝重,“我是陈叔的朋友。陈叔交代过,如果你们来了,就让你们从后门走。这医院,不安全。”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急救室门,里面躺着我唯一的命。
走,还是不走?
如果不走,那些人进来,乐知夏会被抓走,甚至会被直接处理掉。
如果走,乐知夏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经不起折腾。而且,他需要手术,他需要救命。
我陷入了两难的绝境。
就在这时,急救室的门又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对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
护士塞给我一张纸条,压低声音说:“病人醒了,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让你别管他,自己走。”
我展开纸条,上面是乐知夏歪歪扭扭的字迹,显然写得很艰难:
“知语,忘了我。去找陈叔,让他帮你。别回头。我爱你。”
那一行字,像是一把把尖刀,扎得我千疮百孔。
我看着那扇门,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可是,乐知夏,你这个混蛋。
你让我怎么忘?怎么走?
我擦干眼泪,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紧挨着那颗已经凉透的心。
然后,我转身,朝着医院后门走去。
我没有走。
我只是,去准备赌一场,赌一场谁也别想活着离开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