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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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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轮的汽笛声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拉响，那声音像是从深海里浮上来的巨兽在呜咽，震得我耳膜生疼，也震碎了我手里那本该死的笔记本带来的惊恐。
乐知夏醒了。
他是在汽笛声里猛地睁开眼的，瞳孔因为惊惧而剧烈收缩，那双总是盛着水光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灰败的雾。他第一反应不是看我，而是下意识地去摸枕头底下——那个原本放着笔记本的位置。
当他的手指触到空荡荡的褥垫时，整个人僵住了。
我站在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罪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想冲过去质问他，这上面的代码是什么意思？“他们”是谁？你到底瞒了我什么？可当我看到他那张惨白如纸、写满绝望的脸时，那些质问却像钝了的刀，砍在棉花里，只剩下闷痛。
“知语。”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沙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你拿着它……看了多久？”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笔记本举起来，在昏暗的船舱顶灯下晃了晃。纸张翻飞，像是一只折翼的蝶。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鬓发。“对不起。”他说，“我不是故意要瞒你。”
“那是谁？”我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这舱壁上的铁皮，“笔记本里的代码，还有那句‘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哪’。乐知夏，我们是在逃命，不是在演戏！你告诉我，除了管家，还有谁在追我们？”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外面的风浪似乎更大了，货轮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他没站稳，踉跄着扶住了墙壁，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我爸。”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在我的手机里植入了追踪程序，我删不掉。这艘船的航线，早就被他截获了。”
轰——
我的脑袋里仿佛有一根弦断了。
我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所以，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我发现，故意让我们现在下船？”
“我是为了救你！”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知语，你还不明白吗？这艘船是条死路！只有中途跳船，打乱他们的预判，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他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得我头晕目眩。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发誓要守护一辈子的人。他瘦得厉害，锁骨深陷，眼窝青黑，为了这个计划，他一个人扛了多久？他在深夜里辗转反侧，他在高烧中呓语，原来不是因为身体的病痛，而是因为背负着这份沉重的秘密。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松开手，颓然地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声音里透着一股连自己都厌恶的酸涩，“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同生共死。”
“因为我怕！”乐知夏突然吼了出来，眼泪决堤般涌出，“我怕你知道了会放弃我！我怕你会觉得我是个累赘，是个只会惹麻烦的废物！知语，我只有你了……如果连你都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在狭窄的船舱里回荡，听得人心碎。
我看着他颤抖的背影，心里那堵名为“理智”的墙，轰然倒塌。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捧起他满是泪痕的脸。他的皮肤冰凉，嘴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看着我。”我哑声说。
他被迫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像是夜色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星火。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我吻去他眼角的泪，那个吻带着咸涩的味道，也带着我此刻无处安放的心疼，“你不是累赘，你是我活着的意义。”
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我把他紧紧拥进怀里，感受着他在我臂弯里逐渐回暖的体温。“不管前面是什么，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陪着你。但是乐知夏，答应我，以后不准再瞒我。我们要一起面对，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他在我怀里拼命地点头，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衣襟，仿佛要嵌进我的皮肉里。
“嗯，不瞒你了……再也不瞒你了。”
汽笛声再次响起，那是靠岸的信号。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拉着他的手，冲出船舱。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远处的海岸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张张开巨口的怪兽。
“跳！”我喊道。
我们手牵着手，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海水里。
海水瞬间淹没头顶，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蓝。我死死抓着他的手，在水下睁开眼，看着他在气泡中向我微笑。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哪怕这海水是毒药，只要是他递来的，我也甘之如饴。
爬上岸时，我们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远处传来货轮上发现我们失踪后的骚乱声，还有隐约的汽笛声在搜索。
我们躲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大口喘着气。
乐知夏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他看着我，嘴唇翕动：“知语，我们……接下来去哪？”
我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我同样狼狈的模样。我伸手，帮他捋开湿发，指尖划过他冰凉的眉骨。
“别怕。”我轻声说，然后低下头，吻住了他颤抖的嘴唇。
这个吻带着海水的咸涩和恐惧后的余悸，却异常温柔。我想通过这个吻，把我的勇气渡给他，把我的命分给他。
良久，唇分。
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
“有我在，哪都是家。”
远处的天光破晓，新的一天开始了。只是谁也不知道，这黎明背后，藏着怎样一场更大的风暴。
但我不怕。
只要身边有他，哪怕是地狱，我也能走出一条路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