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很好吃（薄荷糖2）》唸唸初祎

4、离港

　　台风眼过境的那晚，空气里像塞满了吸满水的棉花，闷得人喘不过气。

　　陈叔带来的消息像一颗砸进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里裹着血腥味。管家那边不仅没放弃搜捕，反而利用舆论，把“寻人启事”变成了通缉令。报纸头条那张打了马赛克的废弃吉普车照片，像一道催命符。我知道，如果我们继续留在这里，迟早会把陈叔和那两个孩子也拖进地狱。

　　“今晚走。”陈叔把两张伪造的身份证推到我面前，纸张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藏了很久，“港口有艘去往南半球的货轮，船老大欠我个人情。”

　　乐知夏坐在沙发上，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没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林初璃塞给他的千纸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一走，可能就是几年，甚至一辈子回不去。那个曾经属于他的金丝笼，虽然冰冷，但至少是熟悉的。

　　“怕吗？”我蹲在他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半晌，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在拖累你。”

　　“胡说什么。”我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我，“没有你，我逃出来也没有意义。”

　　林初璃红着眼圈，把一包零食硬塞进我的背包，小声嘟囔：“哥哥要照顾好自己，还有……要照顾好他。”她指了指乐知夏，又补充了一句，“不准欺负他，不然我回来找你算账。”

　　林初许站在妹妹身后，递给我一个药盒，里面分门别类装好了消炎药、止痛药和一些外伤处理的工具。“到了那边，如果伤口没愈合，记得按时换药。”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保重。”

　　陈叔开车送我们去港口。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像是一道隔绝内外的屏障。乐知夏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那些光怪陆离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忽明忽暗。

　　“知语。”他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到了那边我们还是过不下去怎么办？”

　　我侧过头，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惶恐。这半个月来，他在我面前总是强撑着，只有在这样的雨夜里，在这样颠簸的车厢里，他才会卸下防备，露出那只受了伤、淋了雨、瑟瑟发抖的小兽模样。

　　“没有如果。”我伸手过去，紧紧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就算过不下去，大不了你去海边卖唱，我去码头扛包，我养你。”

　　他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温热的液体透过布料渗进我的皮肤，烫得我心尖发颤。

　　码头上风很大，咸腥的海风混杂着柴油味扑面而来。远处，那艘货轮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鲸，正张着黑洞洞的嘴等待着我们。

　　陈叔把我们送到接头地点，压低声音说：“快上去，别回头。”

　　我拉着乐知夏的手，踩着晃悠悠的舷梯往上爬。就在我们即将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汽笛声，几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束在码头上扫射过来。

　　“有人追来了！”陈叔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一丝焦急，“快走！别管我！”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把乐知夏往身后一挡，拉着他就往货舱里钻。黑暗中，我们跌跌撞撞地跑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货舱里堆满了集装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海盐的味道。我们躲在一个死角里，屏住呼吸。外面的脚步声杂乱而急促，手电筒的光柱在舱壁上乱晃，像是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乐知夏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那些曾经加诸在他身上的暴力、囚禁、羞辱，此刻仿佛都化作了这黑暗中的追兵，要把他再次拖回深渊。

　　“别怕，别怕……”我贴在他耳边，声音嘶哑地安抚，手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有我在，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他猛地转过身，扑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没有哭出声，但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知语，我好怕……”他哽咽着，“我怕这只是个梦，醒来你又不见了。”

　　那一刻，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在他这句带着哭腔的告白面前，溃不成军。

　　我捧起他的脸，在这摇晃颠簸、充满铁锈味的黑暗里，吻了下去。

　　他的嘴唇冰凉，带着一丝咸涩的味道，那是汗水，也是泪水。这个吻没有丝毫情欲，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对未来未知的恐慌。我笨拙地撬开他的齿关，舌尖探进去，贪婪地汲取着他口中的气息，仿佛要通过这个吻，把他揉进我的骨血里，让他再也无法逃离。

　　他也回应着我，双手死死揪住我的衣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我们的牙齿磕碰在一起，带着一丝痛楚，却又在痛楚中生出了极致的缠绵。这个吻，是我们对抗这操蛋世界的宣言，是我们在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货轮引擎启动的轰鸣声。

　　我们气喘吁吁地分开，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他眼尾泛红，嘴唇因为缺氧而微微肿起，眼神却前所未有的亮，像是落满了星辰。

　　“现在信了吗？”我哑着嗓子问，拇指轻轻摩挲着他被吻得湿润的唇角，“我不是梦，我是你的。”

　　他看着我，终于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酸涩，却又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嗯。”他轻声说，“我是你的。”

　　货轮缓缓驶离港口，朝着那片未知的、充满希望的深蓝驶去。身后的城市灯火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海平线的尽头。

　　我知道，前方的路依旧坎坷，但只要身边有他，这颠簸的货舱，便是我们的诺亚方舟。
　　“我爱你.乐知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