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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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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沉重的、镶嵌着繁复雕花的红木大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像是一把巨大的锁，将外面那个风雪交加的世界，连同所有的喧嚣与希望，一起关在了门外。
屋内温暖如春，壁炉里的柴火燃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客厅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进那些阴影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气，那是昂贵的百合花香，却莫名地让人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哥，累了吗？”
乐知夏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语气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我，指尖触碰到我的手背，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还好。”我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我看着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知夏。
那时候的他，总是跟在我身后，奶声奶气地叫着“哥哥”。他会把最好吃的糖留给我，会在我被别人欺负时，挥舞着小拳头冲上去。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有光，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星。
“喝点水，休息一下。”他坐在我身边，身体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伸出手，想要抱我，却又迟疑地停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知夏，”我看着他，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我们……真的安全了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恐惧，有疯狂，还有一丝……绝望的哀求。
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我们一起去海边。知夏在沙滩上堆了一个巨大的沙堡，非要拉着我一起住进去。他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谁也不许进来。
那时候的“家”，是沙子做的，却坚固得像是能抵挡全世界的风雨。
“哥，你会走吗？”
他突然问，声音沙哑。
“什么？”
“你会不会像他们一样，离开我？”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妈妈不要我，爸爸不要我，沈姨骗我……现在，连你也要不要我吗？”
他的眼神像是一只被遗弃在暴雨中的小狗，湿漉漉的，却又带着尖锐的爪牙，随时准备在感受到威胁时，狠狠地抓伤靠近他的人。
“不会，知夏，我不会走。”我放下水杯，反手抱住他，将他的头按在我的胸口，“我是你哥，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我想起那个暴雨夜，他发着高烧，哭着喊着不要去医院。我背着他在雨里跑了好几条街，把他藏在废弃的桥洞下，用身体为他挡住风雨。那时候，我只想保护他，哪怕与全世界为敌。
“真的吗？”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拉钩。”
“好，拉钩。”
我们像小时候那样，伸出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变了就是小狗。”
他笑了，笑声从我的怀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湿热的水汽。他松开我，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哥，你真好。”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
“哥，我们喝一杯吧。庆祝……我们回家了。”
他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像极了凝固的血。
我看着那杯酒，忽然想起，那年我生日，他也偷偷拿了家里的红酒，非要和我喝。那时候的酒，是甜的，带着少年人的懵懂和欢喜。
“庆祝回家。”我举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我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却带着一股奇异的苦味。
“好酒。”我放下酒杯，看着他。
他也喝光了杯中的酒，随手将酒杯放在桌上。玻璃杯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哥，困了吗？”
他问，眼神有些迷离，脸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有点。”我确实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那杯酒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那我们去睡觉吧。”他拉着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二楼的卧室走去。
楼梯似乎变得很长，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
“知夏……酒里……”我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嘘——”
他转过头，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哥，睡一觉就好了。睡醒了，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我看着他，那张和我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我不认识的疯狂。我想挣扎，却使不上一点力气。我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被他稳稳地接住。
“哥，别怕。”
他抱着我，一步一步，走上楼梯。他的脚步很稳，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凉。
“我们谁也离不开谁。”
“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他把我抱进卧室，放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大床上。窗帘拉着，房间里昏暗压抑。他坐在床边，伸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哥，你知道吗？”
他低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好怕。怕这是一场梦。怕我一觉醒来，你又不见了。怕那些人又会把你抓走，把我关起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所以，我们不能醒。只要我们不醒，就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我们就在梦里，永远在一起。”
我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想要看清他的表情，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晃动的影子。
“知夏……别……”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刺骨。
“哥，睡吧。”
他俯下身，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一个冰凉的吻。
“晚安。”
黑暗，像潮水一样，将我彻底淹没。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夏天的海边，小小的知夏拉着我的手，指着那个沙堡，笑得一脸灿烂。
“哥，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然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壁炉里的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