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很好吃（薄荷糖2）》唸唸初祎

27、烟火气

　　警笛声似乎还在城市的另一端呜咽，但这条隐秘的小巷里，却只有油锅爆炒的滋啦声和蒸腾的热气。乐知夏带我拐进这家名为“老陈记”的面馆时，我还有些恍惚。前一秒我们还在那栋冰冷的、充满硝烟味的大厦顶层，下一秒，却坐在了油腻的小方桌旁。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到乐知夏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满了讨好的神色，麻利地端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连荷包蛋都煎得金黄诱人。

　　“小少爷，您慢用。”老板放下碗，没敢多留，转身钻进了后厨。

　　我看着眼前这碗朴实的面，胃袋因为久违的饥饿而剧烈收缩。从那个地下迷宫逃出来后，我们吃的每一口东西似乎都带着算计和试探，像是一种仪式。而眼前这碗面，只有最原始的、滚烫的烟火气。

　　“吃啊，哥。”乐知夏拿起筷子，递给我一双，自己也拿起一双，在手里熟练地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低头吸溜了一口面汤，满足地眯起了眼，那神情像个终于吃到糖的孩子，“这可是我以前跑了三次才找到的地方。老板手艺不错，就是胆子太小。”

　　我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条送进嘴里。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瞬间暖透了四肢百骸。那是一种久违的、近乎麻木的踏实感。

　　“你也常来这里？”我含糊地问，嘴里的牛肉软烂入味，带着浓郁的酱香。

　　“嗯，以前被关得烦了，就会偷偷溜出来。”乐知夏一边大口吃面，一边含混不清地回答，“那时候没钱，就在这儿刷盘子，换一碗面吃。”他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嘴角还沾着一点葱花，“老板那时候可凶了，现在看到我倒是怕得要死。”

　　我看着他嘴角的葱花，下意识地伸手想帮他擦掉。手指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又乖顺地停住，任由我将那点葱花拂去。

　　他的皮肤很凉，大概是因为刚才在冷风里站了太久。我指尖的温度似乎烫到了他，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却映着面碗里升腾的热气，显得格外柔软。

　　“哥，好吃吗？”他问。

　　“好吃。”我诚恳地点头。

　　“那以后，我常带你来。”他放下筷子，双手合十，撑着下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只要你喜欢，这家店，以后就是我们的了。”

　　“不用。”我连忙摇头，“就这样挺好。”

　　我怕一旦变成了“我们的”，这碗面里就会再次掺杂进权力的滋味，变得不再纯粹。

　　乐知夏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又低头去吃面。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却悄悄地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掌心却滚烫。

　　“哥，”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碗里剩下的汤，“刚才在楼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句“最凶的猎人”，那句“姓乐，也姓沈”，还有那股令人胆寒的杀伐决断。

　　“我知道。”我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却有些尖锐，掐进我的肉里，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依赖，“你是为了保护我们。”

　　“对，保护。”他像是找到了借口，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要把那些想伤害我们的人，都关进笼子里。”

　　“好。”我轻声应着，用另一只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递到他嘴边，“喝点汤，暖暖身子。”

　　他顺从地张开嘴，喝下了那口汤。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底的阴霾似乎被这碗面的热气驱散了一些，露出了一点真实的、属于“乐知夏”的光亮。

　　“哥，以后我们天天吃这个好不好？”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笼子，没有沈姨，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我们两个，天天吃面，好不好？”

　　“好。”我笑着答应，“天天吃。”

　　我们在这碗热气腾腾的面和彼此的掌心里，短暂地忘记了那个还在崩塌的世界，也忘记了身后那扇随时可能被推开的门。这一刻，我们只是两个吃饱了撑着的、相依为命的兄弟。

　　然而，面总会吃完，热气也总会散去。

　　当我们放下空碗，准备起身离开时，乐知夏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那是老板一家的合影，照片里的一家三口笑得灿烂。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的玻璃镜面，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哥，你看。”他指着照片里那个站在父母中间的小男孩，“他好幸福。”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猛地一疼。

　　“知夏……”

　　“我们也幸福。”他打断了我，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偏执，“因为我们有彼此，对不对？”

　　他拉着我的手，走出了面馆。

　　外面的风很冷，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在这漫天的风雪里。

　　“哥，我们回家。”

　　他拉着我，朝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大厦走去。

　　“好，回家。”

　　只是我们都心知肚明，那个所谓的“家”，并不是这碗面，也不是这个温暖的面馆。那个家，是用权力、鲜血和无数个破碎的笼子堆砌而成的，高高在上，却又摇摇欲坠。

　　而我们，只能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