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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温水煮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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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沈姨似乎对我们的“顺从”很满意,解除了部分禁令。我可以在屋内自由活动,甚至可以陪着乐知夏在院子里晒太阳。林队依旧像影子一样跟着,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敌意,更多的是一种……看守困兽的漠然。
这种平静,像是一口煮着温水的锅。我们是锅里的青蛙,感受着虚假的暖意,却忘了锅底的火从未熄灭。
乐知夏的画越画越多。
那些画,依旧充满了混乱的色彩,蓝色、红色、黑色,像是一场场无声的尖叫。但在那些混乱的色彩里,总会有一抹白色。有时是一只鸟,有时是一片云,有时,是一只伸出手。
他不再说话,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阳台的阳光下画画。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眼睛却显得格外大,格外亮。那光芒不像是活人的,更像是一种易碎的琉璃。
我看着他,心里的恐慌与日俱增。
我开始学着照顾他的一切。给他喂饭,喂药,剪指甲,甚至帮他洗澡。他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任由我摆弄,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在我帮他擦脸时,他的睫毛会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这天,沈姨送来了一台钢琴。
“知夏小时候学过钢琴,”她笑着说,“弹得很好听。”
她让人把钢琴搬进了客厅。
那是一台黑色的三角钢琴,光可鉴人。乐知夏看到钢琴时,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在触碰那些并不存在的琴键。
沈姨走后,他走到钢琴前,轻轻抚摸着琴盖。
“想弹吗?”我问,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打开琴盖,坐了下来。
修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
然后,他按了下去。
刺耳的琴声,像是一把锯子,锯着我的神经。
他弹的不是曲子,是一些破碎的音符,混乱,无序,充满了绝望。那些音符,像是一只只受伤的小鸟,在笼子里乱撞,找不到出口。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颤抖的背影,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撕裂。
他弹了很久,直到手指磨破了皮,渗出血珠,滴在白色的琴键上,像是一朵朵小小的红梅。
“别弹了……”我抓住他的手,想把他从琴凳上拉起来。
他却甩开了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疯狂。“别碰我!”
他站起身,踉跄着后退,撞在钢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你们都想干什么?!”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吼道,声音嘶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知夏……”我慌忙上前,想抱住他。
他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躲开了我的触碰。他缩在墙角,抱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别过来……别过来……”
我停在原地,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我知道,他不是在对我吼。
他是在对这整个世界吼。
“知夏,”我蹲下身,看着他,声音轻得像羽毛,“是我。知语。”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迷茫。“知语?”
“是我。”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他看着我的手,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把自己的脸,贴在了我的掌心。
他的脸,冰凉,带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知语……”他轻声说,“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别胡说!”我急切地说,“你只是累了。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傻话。
然后,他笑了。
笑得那么凄美,那么绝望。
“嗯。”他说,“睡一觉。”
他闭上眼,靠在我怀里,沉沉睡去。
我抱着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我知道,他不是累了。
他是,不想再醒了。
他想用睡眠,来逃避这残酷的现实。
我抱着他,一步一步,把他抱回房间。
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也没有惊醒。
我却觉得,这安静,比任何哭喊都让我害怕。
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的楼顶上,那个拿着望远镜的人影,依旧在。
他看着我们,像看着两只在笼子里表演的小丑。
我看着他,心里的愤怒,像是一团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我拿起乐知夏的画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圈。
一个,代表牢笼的圈。
然后,我在圈的中间,画了一个叉。
一个,代表反抗的叉。
我画完,把画纸,贴在了窗户上。
对面的楼顶上,那个人影,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他收起望远镜,转身离开了。
我知道,我的挑衅,会被报告给沈姨。
我不在乎。
我只想让他们知道。
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们,是困兽。
困兽,犹斗。
我回到床边,看着乐知夏。
“知夏,”我在心里默念,“别怕。”
“哪怕这世界是地狱,我也要带你走。”
“哪怕,是爬,我也要爬出去。”
“只要你在。”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那抹白色,在混乱的色彩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耀眼。
那是我们的希望。
那是我们的,唯一的,希望。
乐知夏,等我。
等我,带你一起飞。
飞出这牢笼。
飞向那片,属于我们的,天空。
哪怕,那片天空,是血色的。
也在所不惜。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枪。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这把枪,是我在南城杀人的那把。
我一直留着。
我知道,它终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带他回家。
我坐在床边,守着他。
像一尊,守护着废墟的雕塑。
而这废墟之下。
是否还埋藏着,一丝名为“自由”的火种?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只要他还在我身边。
我就,永不放弃。
哪怕,是堕入深渊。
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