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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镜中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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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知夏的伤在肉眼可见地好转,身体的伤口有药可医,可心里的呢?
沈姨恢复了“慈母”做派,每天变着花样送补品过来,眼神里的审视却像X光,恨不得把我们一层层剥开。林队依旧守在门外,像一尊沉默的门神,只是偶尔看向乐知夏的眼神,会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怜悯的情绪。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沈姨派人送来了一个画架和一箱颜料。
“知夏以前喜欢画画,”她把乐知夏推到阳台的阳光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现在正好养养性子,别胡思乱想。”
乐知夏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崭新的画具,眼神空洞。
我看着他,心里发酸。以前的乐知夏,画画时眼睛里是有光的,他会为了捕捉一片云的形状,在山顶坐一整夜。现在,他只是看着画布,像是看着一块墓碑。
“知语,”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帮我把那个蓝色的颜料拿来。”
我依言把颜料递给他。
他接过,却没有挤在调色盘上,而是直接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知夏?”我愣住了。
他又蘸了一点红色,抹在另一边脸颊。然后是黑色,涂在眼眶周围。
他像是一个准备上台的小丑,正在给自己画上最滑稽的妆容。
“知语,好看吗?”他转过头,冲我笑。蓝色、红色和黑色的颜料在他脸上晕开,像是一张破碎的面具。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别这样……”我抓住他的手,想把他脸上的颜料擦掉。
他却躲开了,眼神变得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疯狂。“别擦,这样很好看。你看,我多漂亮。”
他拿起画笔,在画布上胡乱涂抹。蓝色、红色、黑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混乱的噩梦。
“知语,你看,这就是我。”他指着那团混乱的颜料,笑得前仰后合,“这就是我!”
他笑得太大声,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他脸色惨白,却还是停不下来。
我冲过去,夺下他手里的画笔,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别笑了……求你……别笑了……”
他在我怀里,终于停下了笑声。身体却还在剧烈地颤抖,像是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
“知语,”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是不是……快疯了?”
“不……不会的……”我哽咽着说,“你只是累了……好好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我好累啊……”他轻声说,“每天都好累……我好像在做梦……一个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梦……”
他闭上眼,靠在我怀里,沉沉睡去。
我抱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斑驳的颜料,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不是快疯了。
他只是,不想再醒来了。
我把她抱回房间,用温热的毛巾,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脸上的颜料。
那些蓝色、红色、黑色的痕迹,在温水里化开,像是一滴滴血泪。
擦干净了,露出他苍白的皮肤,和那双紧闭的眼睛。
我俯下身,吻了吻他的额头。
“睡吧。”
“睡醒了,一切都会好的。”
我骗他,也骗自己。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我收拾好画具,把那张画满混乱颜料的画布,藏进了衣柜的最深处。
那不是一幅画。
那是一个求救信号。
一个,只有我能看懂的,绝望的求救信号。
夜深了。
我守在床边,看着乐知夏安静的睡颜。
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也没有惊醒。
我却睡不着。
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围墙外的天空,挂着一轮残月,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霜。
我突然看到,对面的楼顶上,似乎有一个人影。
我眯起眼,仔细看。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正对着我们的窗户。
他在监视我们。
我猛地拉上窗帘,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们无处不在。
他们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看着我们的喜怒哀乐,看着我们的绝望和疯狂。
我们就像两只被关在玻璃笼子里的小白鼠,在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实验。
我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才能带他走?
我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已经沾了血。
这双手,还能保护他吗?
我突然想起南城码头的那个叛徒。
他死前,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而我,现在的眼睛里,是不是也充满了惊恐?
我是不是,也变成了一个,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乐知夏,对不起。
我保护不了你。
我甚至,保护不了我自己。
我成了他们的帮凶,成了他们的刀。
我把自己,也推进了这无边的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我猛地睁开眼,回头。
只见乐知夏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我藏起来的画板。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
“知语,”他轻声说,“你醒了?”
我慌忙擦去脸上的泪痕,站起身。“你怎么起来了?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把画板递给我。
画板上,是一幅新的画。
依旧是混乱的色彩,蓝色、红色、黑色,交织在一起。
但在那些混乱的色彩中间,却有一抹极淡的白色。
那白色,像是一只小小的鸟,正试图冲破那些混乱的色彩,飞向天空。
“知语,”他指着那抹白色,轻声说,“你看,它在飞。”
我看着那抹白色,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它……能飞出去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你说呢?”
我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吻。“能。它一定能。”
他笑了。
笑得那么温柔,那么脆弱。
“嗯。”他说,“它一定能。”
他靠在我怀里,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
“知语,”他轻声说,“我们,一起飞,好不好?”
“好。”我紧紧抱住他,“一起飞。”
我们一起,冲破这牢笼。
哪怕,粉身碎骨。
也在所不惜。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那抹白色,在混乱的色彩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耀眼。
那是我们的希望。
那是我们的,唯一的,希望。
乐知夏,等我。
等我,带你一起飞。
飞出这牢笼。
飞向那片,属于我们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