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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和平相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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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命运真的很神奇,或者说有些时候就是宿命,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句话、一件事、一个动作就彻底改变了一个人一生的命运。”
“那你觉得,你现在在这里,和我在一起,是命运吗?”
“也许是吧,但谁知道我们之后的命运是什么样的呢?”她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
“你知道吗?我现在后悔把你弄瞎了。”
“呵呵,是吗?”她干笑着说。
“嗯,我之前不想让你看到我。”
“可我记得你形象挺不错的。”她知道他并非出于容貌自卑。
“也许吧,但是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样子。”
“为什么?”
“没什么。”他突然很烦躁,皱着眉头抿着嘴撇开了头。
虽然他知道她望向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到。
即使她没有瞎,即使他有办法让她爱上他,她一定也有很多事情要去做,那些她自己的事,譬如画画,他会常常想见到她却又无法见到她,到那时思念和孤独会折磨的他痛苦的想去死,更别说所有相爱的关系几乎都要走向必死的结局。没有比现在这种方式更好的拥有她的方式了。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其实人只是把自己的欲望投射到一件件物品、一个个人上而已。”她说。
“欲望是个好东西。”他这样说着,心理却空荡荡的。
“你并不真的多么喜欢我,只是欲望驱使了你想要这样做,其实如果你现在放了我,我已经瞎了,木已成舟,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只要你给我一些赔偿金,对你来说也不是很多,现在我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对你也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即使我真的去报了警,你也不会被定罪,这件事可以就这么了结。你知道吗?喜欢或者爱情是很短暂的,尤其是一厢情愿的感情,你很快就会厌倦和我在一起的生活,到时如果我知道了更多,难不成你要杀了我?我想你是一个文明人,不会想做一个杀人犯的,控制一个大活人很麻烦很耗费精力,这对你来说也不划算。而且上次我那样伤了你,你应该也后悔这次绑架了,既然我差点杀了你,你也不欠我什么了,只要你放我走。”她冷静地说了一连串话,心里不断仔细斟酌着用词,一边又想等出去了一定要立刻报案。
“你就那么想走吗?”
“我非走不可。”
“你说服不了我,真正木已成舟的是你已经被绑架了这件事,你以为你糊弄我两句我就会相信吗?从我盯上你计划好一切的那时起,我就知道回不了头,我也根本没打算回头!”他愤愤地说,也用这段话说服着自己。他不得不承认她的谈判技巧很高超,换个人来很可能就被她说服了,可是她的谈判技巧是人质对绑匪的,而他却自认为他们俩人的关系并非如此,而是求爱者和被求爱者。与此同时,比任何现实的考量更重要的是,她,这个他渴望了很久的人,已经被他所拥有了,他就像一只捡到了心爱的肉骨头的野狗,现在是死咬着怎么也不会松口的。
“你会不会杀我?”谈判破裂,她只能先去确认最基本的一个问题。
“不会的,我怎么可能会杀你?”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执着于这个问题,这明明是明摆着的事。
她稍稍放心了些。
“那,你会不会□□我?”
“□□”这两字太刺耳,他怔了怔,回答道:“我希望我们之间可以自然而然地发生那种关系,但是我并不能保证。而且,难道我们之间没有可能自然地发生关系吗?”
她的心又悬起来,这男人并不是什么柳下惠,而且,他居然还妄想她会愿意和他这种人发生那种关系,真是痴人说梦,她还是无法完全保证自己的安全。
“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我会好好对你,只要你不让我太生气。”
她轻轻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如果真到了那种地步,你可以轻点吗?我不想受伤,我很怕痛。”
“嗯。”他答应了。
漆黑的书房里,月光透过十字窗洒进来,一个苍白的人影如同一个老道般枯坐在书桌前,他看着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张她的身份信息表,右上角贴着一张她的身份照,那双眼睛那么漂亮,直勾勾地盯着看照片的人,眼神锋利,脸上有一丝不忿的表情。这张照片他已经看了不下百遍,他第一次看到照片里的她就觉得,她的内里像她的画一样,粗粝又灰白。他回忆起第一次在酒会见到她的样子,她浅棕色的眼睛像琥珀一样,睫毛密而黑直,眼神疏离,不只是对人,对整个世界都是如此,以至于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画,感受到画里的热情,一度不敢相信原来她也有那样充沛的情感。她的身条很漂亮,和身上的裙子很贴合,嘴唇总是紧闭着,鼻梁高挺,脖子和肩背总是挺得很直,看起来优雅又从容,整个人像一只倦怠的山猫。
现在他又一次为自己的所做所为感到痛苦,弄瞎她的眼睛实在是一个无法挽回错误的决定,他心中有一种要将自己剥皮抽骨的冲动。那时的自己太想当然,只想安静地观赏她,却不想被她那双锐利的眼睛所回击,如果能让她一辈子依赖他,剥夺她的视力是最有效的方法,人的五感最重要的便是看,一个人如果不能看世界的乐趣会消失一大半,这时他对她的作用才会格外重要。他回忆起第一次将她带到这间别墅时的心情,激动兴奋地好像刚刚获得一件稀世珍宝。她不是那种人群中第一眼就很显眼的人,只有有一定阅历和品味的人才能知晓她的美丽和特别,她像一幅大多数人都看不懂的画,如果不被人发现,要在古董杂货店里一直蒙灰几个世纪。还好他发现了她,把她带回家,一想到这,他甚至为自己自豪,他的眼光多么的毒辣。他也喜欢她的画,但是在他眼里,她本身比她的画更接近一件艺术品,他能理解她画里的情感(这是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事,在大多数人眼里,她的画只是艺术垃圾),但是他并不热衷于这种情感,他更喜欢一个活着的生动的艺术品,也乐于近距离观察她。
她回到房间后,开始仔细地摸着墙壁,将整个房间的墙壁几乎摸了个遍以后,她几乎可以断定,这间房间没有窗户,难怪她听不到一点外面的声音。现在她在脑海里已经决定好了离开的路径——先想办法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最后取得他的信任,想办法拿到通讯工具向外界求救。在此期间,她不仅要和他和平相处,还要尽可能地讨好他,男人的爱情很短暂,尤其是朝夕相处,她必须要在他动抛弃她的念头前逃出去。她已经瞎了,即使她拿到了通讯工具,也不一定有能力将电话打出去。不过总算有了清晰的逃生路径,她可以安稳地睡个好觉了。
四天没有洗澡,上一次还是在刺伤他的前一天晚上,那次她只是简单的用水冲洗了一下身体,头发也是用匆匆洗完,甚至没有用洗发水,因为她怕洗发水进眼睛里,她要保护好她的眼睛,她仍然保留着眼睛复明的希望。现在她的身上黏上一层薄汗和灰尘,头发也油腻的耷拉着,很不舒服。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卢冰端着一杯牛奶和一整块面包进来。
“吃点早餐吧。”
“吃完饭我想去洗个澡。”
“好,需要我扶你过去吗?”
“不用,我能过去。”许嫣说完就有些后悔,不能让他觉得她这么快已经摸透了房间外的路,这会提高他的警惕心。于是她紧接着又转移话题地问道:“等会我洗完澡你能帮我洗下头吗?我自己看不见。”
“嗯,好。”
淋浴头的热水冲刷着许嫣的身体,令她感到温暖和放松,仿佛她此刻在一个正常、安全的环境下享受着这惬意的一刻,她仔仔细细地将自己全身都冲洗了一遍,摸索着笨拙地穿上了卢冰给她准备的内衣和那条青色的布裙,裙子粗糙的触感给人一种踏实感,她快速换好衣服,摘下了发圈,大声地咳嗽了两声,门外响起敲门声,她大声回应道:“可以进来啦。”
打开门,浴室被雾气笼罩,朦胧中一个青色的身影若隐若现,是许嫣穿着睡裙,她的头发披散着,琥珀色的大眼睛半睁着看向前方,正好是他的方向,仿佛在和他对视似的。浴室里沐浴露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子,他不自在地抽了抽鼻子,走了进去。
许嫣走到洗手池处,将水龙头拧向热水的那一边,用手试了试水温,对卢冰说:“可以了。”然后将头发全部撩到前头,将头低到水池里。热水已经打湿了她的头发,卢冰却看着她闭着眼睛、头发全部在一侧的样子发呆,她漂亮的像一幅油画。愣了一会,卢冰才走上前,挤了一些洗发露在手心,将手心的那摊洗发露搓匀出泡沫以后,他将泡沫均匀地涂抹到卢冰的头发上,然后开始帮她洗头发,他一边洗一边看向许嫣的脖颈,她的脖颈后有一些绒毛和碎发,令他想到了一些小动物。头发洗干净后,他拿来一旁的干毛巾,将许嫣头发上的水吸干,然后再将她的头发包了起来,他做的很细心,仿佛自己在照顾一个脆弱的婴儿。
“有吹风机吗?”
“有,等一会。”卢冰走了出去,没一会拿了一个吹风机回来。
“我帮你吹吧。”卢冰插上吹风机的电源,将档位调到暖风。
许嫣本来想拒绝,但是突然想起来自己必须要和他亲近,于是说:“好啊。”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响彻整个浴室,卢冰看着镜子里的许嫣,觉得她真像一个漂亮的布娃娃,他内心对她的占有欲忽然膨胀到了极点,他真想捏碎她、摔碎她,这样她就永远属于她了,拥有一件事物的本身是摧毁它,否则它就要被这个世界给夺走。他感到自己的大脑在发热,体内的血液好像沸腾了起来,甚至不自觉咬紧了牙关。但卢冰最终还是控制住了危险的念头,头发吹的七八分干的时候,他关闭了吹风机,轻声说:“好了。”
“嗯,谢谢你。”
卢冰没有回答,但是许嫣敏锐地感觉到他们两个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从昨天开始缓和了许多,她觉得有必要趁热打铁,在此期间做些有用的事。于是她犹豫了一会,开口道:“你能带我出门透透气吗?就在门口就行,这些天我快憋坏了。你放心,你知道我跑不掉的。”
“我考虑一下。”卢冰语气平平地说。许嫣只好把期待放低一些。
“如果我让你出去透气的话,你愿意和我分享一些有关你的事情吗?”卢冰没头没脑地问,连他自己都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震惊了。
“我愿意!”许嫣激动地赶忙答应了,几秒钟以后语气不那么激动地又回答了一句:“可以。”
“那好,我们先回房间好吗?”卢冰接过许嫣的手,带着她回到了那间布置温馨的房间。
许嫣坐在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地板,卢冰两只手捧住她的一只手,蹲在地上,仰头仔细地看着她。
“你想知道关于我的什么事?只要不是太过分,我都可以告诉你。”许嫣太想出去了,她被困在这栋房子里太久,她甚至有一种自己本来就诞生于这栋房子,只是意外出去度过了二十二年的错觉。
“我想知道,你对爱情的定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许嫣着实吃惊,她本来还以为他会问一些例如“交过几个男朋友”“有没有接吻过”“有没有上床过”这种俗套的问题,毕竟这些问题更符合一个狂热追求者的所思所想。
“我不知道,爱情很复杂,有时也很浅薄,我对爱情的定义是……仅就我个人而言,爱情是一个人成为我自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她感到尴尬,只好问他:“那你呢?你对爱情的定义是什么?”
“是崇拜和恨。”卢冰瘆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她看不到他眯起来的眼睛。许嫣仔细琢磨这这两个词,“崇拜”跟“恨”,这句话很没道理,但是她却能理解他的心情,她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如果很爱一个人,一种隐秘的欲望和情绪便会寄生在自己眼中的那个人身上,只有久久地仰望那个人才能满足。但是这种仰望却和猎手盯上猎物一般,常常让人感到不寒而栗。而这其中的感情,有时并不都是美好的,人对于内心真正喜爱的东西,会有一种独占欲、摧毁欲,还有一种没来由的恨意。她想起她中学时代曾经喜欢过一个学长,喜欢到她甚至想象自己是一条蛇,用毒牙咬死了一只兔子,那只兔子就是那个男孩。她下意识地为自己当时的想法感到恶心,向下撇了撇嘴角,这个表情被卢冰紧盯着她的视线捕捉到了,他紧紧捏了捏她的手,她感到疼痛。
“你说的对。”许嫣龇牙咧嘴地说,用力抽回了手。
“什么对的?”卢冰又握住了他的手,另一手也搭在她的小臂上,半跪在地板上。
“‘崇拜和恨’,我能理解这种感情。”
“你也对别人产生过这种感情?”
“上学的时候,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许嫣想绕开这个话题。
“他是什么样的人?”
许嫣不自觉地去回想起那个男孩的样子,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她仍记得见到他的那天,刚刚下过一场雨,雨过天晴,阳光穿过云层一下子照亮整个世界,整个世界像在梦境中般梦幻,她看着沐浴在阳光里的他的身影,心情和天气一样,明亮而焦灼。阳光下他用手背擦了擦鼻尖,就像一只在太阳下梳理毛发的小猫。她一瞬间又忽地意识到这样的画面她不会再见到第二次,往后所有美好的画面都与她无关,她只能一遍遍反刍那些她从前见过的景象,而这些画面还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模糊褪色,她也无法再给自己创造鲜亮崭新的画面以供自己回味,痛苦像电流经过她的全身,戾气又重新取代希望占领她的身体,这样的痛苦不知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她不再想同他作任何交流。
卢冰注意到了她厌恶的表情,他知道她又回到了她不加掩饰的样子,那个怨毒的她。但是他的手握的更紧了,他甚至将脸贴在她的胳膊上,许嫣没有推开她,她什么行动也没有,只是控制着自己的怒气,说道:“我有些累,我想休息了。”
“嗯,你休息吧。”卢冰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站起身来,快速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