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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睡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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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到清晨,天空还是沉闷的墨蓝色、曙光还没有从天际线边升起,卢冰躺在他房间的床上,定定地看着天花板,在静默的黑暗中,墙上挂钟滴滴答答的声音令他联想到了童年时那无数个神秘又令人恐惧的夜晚,那时,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沉睡中,好像所有人都死了一样,黑暗中月光洒在钟面上,能隐约看到大概是凌晨三四点钟的样子,夜晚已经降临了很久,可是黎明却又似乎永远也不会到来,黑暗中一点儿异响都能令人想入非非、坠入恐惧,天花板上的弹珠声、挂钟指针的“嘀嗒”声、窗外呼啸如鬼魅的风声……连空气,似乎都过于冰冷……他的心缩成小小的一团悬在空荡荡的身体里,不知这样度过了多少个夜晚,时间在这房子里像被厚厚的茧裹住的蚕。
这栋房子一直没有变,还是他儿时的样子,然而房子里的人却只剩下他一个,虽然从前也只像只有他一个一样。还是孩子时感到巨大的床已经变得正正好,墙上的老挂钟经过二十多年的岁月也开始经常走慢,他也不再像从前一样惧怕那些因自己过于丰富的想象力而诞生的怪物。但是和这座房子一样,这么多年,离开了这个曾经让他恐惧的地方以后,他并没有解脱,反而一直同这个房子一样空荡荡地、麻木地活着、游离着,有些东西可能还是要从这里找回,于是他将这里选作他和她爱情的萌发地,就像为自己定制了一个伊甸园。
然而在他这儿,夏娃并不是亚当的肋骨,反而是他这个亚当在夏娃身上寻找自己丢失的肋骨。或者,他也不是亚当,他是引诱夏娃吃下苹果的那条蛇。
脸上突然袭来一抹冰凉,他摸了摸脸,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下来了。
他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些什么,好像一个濒死之人绝望的呼唤。
早晨的阳光刺透了窗户,打在许嫣的脸上,许嫣醒来时,没有一点儿迎接新的一天的美好心情,只有随时要面对命运审问、酷刑的疲倦和未知恐惧。
卢冰起的比她早,因为当她坐起身来麻木地放空时,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吓得她一哆嗦。
“卢冰?”
“我一个晚上没睡,你能陪我睡会吗?”他搂过许嫣的肩膀,想让她躺下。但是却怎么也没法把她按下去,因为许嫣一直执拗地僵着身子。
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许嫣自己先躺了下去,盖紧了被子,冰冷地说道:“我可以和你睡在一张床上,但是我不会陪你做那种事的你知道吧?”卢冰没好气地说道:“行,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想睡个好觉。”说完起身走到窗户边,拉紧了窗帘,窗外刺眼的阳光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被晒过的地板还隐隐发烫。
卢冰的手自然地搭在许嫣的腰间,许嫣却无法将身体放松下来,身体僵硬着一动不动,卢冰感受到了,于是收回了胳膊。
在这样死寂的沉默中,卢冰先开口道:“你不用这样排斥我,如果你能慢慢接受我,我可以找人治好你的眼睛,现在医疗技术很发达,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之前说你眼睛治不好,是吓唬你的。”
许嫣被这话触动了,兴奋地从床上弹起来,她揪住被子,激动地说:“真的?这是你说的!你可不能反悔!本来就是你害我变成个瞎子,你得挽回你的过错,如果你真的对我有一点愧疚,想要给我点什么,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我的眼睛变回以前那样。我是个画家,我不可以没有眼睛!”
许嫣情绪激动的样子似乎有点儿吓到卢冰了,他顿了一会后说:“现在可以躺下了吗?我想好好睡个觉。”
许嫣乖乖躺下了,在她躺下之后,卢冰的胳膊又默不作声地搭在了她的腰间。
这一觉卢冰睡得很沉很踏实,他醒来时,外边的天已经黑了,他在内心笑自己一整天还没看到半小时太阳,但是黑夜的寂静以及窗外被夜色笼罩的荒原令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和许嫣似乎生活在另一个无人打扰的星球。这种日子他情愿永远过下去。
他打开床头柜的台灯,看着温暖的昏黄灯光下,许嫣柔软的黑发像丝绸一样铺在枕头上,他用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秀发,眼前的景象令他感到幸福的有点失真。多想这一刻能够永远定格,如果他俩此时此刻就死在了这里,那也应当是无比幸福的,不必在面对不受控的也许会脱轨的未来,一切都在戛然而止处圆满。
但是许嫣一动也不动。她都睡了一整天了。卢冰心想。他有些儿害怕,于是支起身子用手使劲摇晃许嫣的肩膀,两秒后许嫣醒了过来。
她半睁开失神的眼睛,嘴里嘟囔着:“你醒了啊?卢冰?”
“嗯。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东西吃?”
“我饿了,我一天都没吃饭了。”许嫣其实只是约摸估算出时间,现在对她来说时间已经模糊了概念,她身边唯一可靠的参照物就是卢冰。
卢冰起身下了床,出了房间。
等到卢冰出了房间,许嫣才能静静地思考,她现在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按原计划行动,摸清楚房子外的情况,找机会出逃,但是这种机会很渺茫,因为她毕竟看不见,行动十分不方便,而且一旦被卢冰发现,后果可能会非常严重。二是假意顺从卢冰,赌卢冰会帮她治好眼睛,这种情况的成功概率同样很低,且需要出卖自己的尊严,但是相对安全。
她在这两种选择之间徘徊犹豫,其实她的心在第二种选择出现的刹那就已经偏向了这种可能性,却还是在佯装挣扎,也许这样可以保护她脆弱的自尊。
尊严在生存面前,根本是不值一提、随时可以出卖的。大多数时候,它是一个人的盔甲,但是有的时候,它也会成为一个人致命的弱点。然而在生存面前,许嫣可以克服这个致命弱点。
在恶劣的情况下,人是可以为了活下去放弃任何东西的,理想、尊严、底线……许嫣这样说服自己。如果卢冰要对自己做什么,就任他去做吧,只要他有办法治好自己,只有眼睛治好了才可以逃走,逃走才有意义。她只有一个不待见她的母亲,如果她再也好不起来了,她即使逃跑了也是无法生活的,更别说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了。她这时不知怎的想起了高中时暗恋的那个男孩子,她已经很久不想起他了,但这时她突然想起了那男孩,他是她唯一喜欢过的男生,高中时她曾幻想过和他恋爱、结婚生子,那是少年的她对幸福的最初想象。她甚至想过,自己的第一次,一定要和自己喜欢的人,但现在,应该是不可能了,因为她要用它去讨好一个手握自己命运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她甚至连他的样子都还模糊。
她小声地呜咽啜泣起来,眼角滑落的眼泪让床单湿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