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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万物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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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续拖着断腿爬进山洞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阿萱藏好,别让那些绿眼睛的玩意儿看见。
他根本顾不上看洞口那几簇枯苔藓是不是有点绿,也感觉不到风雪忽然小了点。他把冰晶死死搂在怀里,背靠岩壁,骨刃横在身前,眼睛瞪得血红,盯着洞口那一片黑。
洞外风声像鬼哭,还夹着爪子挠雪地的声音。不止一双绿眼睛在黑暗中闪。
陈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来啊!来一个老子捅死一个!”
冰晶贴着他胸口,冰凉冰凉的。他低头看了眼,里面阿萱蜷着,眼睛闭着,小脸白得吓人。他心一抽,把冰晶搂得更紧,哑着嗓子说:“阿萱不怕,哥在。哥死之前,谁也别想碰你。”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就他现在这德行,腿断了,浑身是伤,发着高烧,能不能活到天亮都两说,还“死之前”?
但他得这么说。他得让阿萱听见。
虽然阿萱听不见。她被关在那个亮晶晶的壳子里,动不了,说不了,可能连醒着没有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陈续鼻子一酸,赶紧仰头,把那股热意憋回去。哭个屁,现在哭,等会儿血不够流。
他靠着岩壁,死死盯着洞口,手里骨刃攥得死紧。高烧让他脑子越来越糊,眼皮越来越沉。不行,不能睡,睡了就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陈续一个激灵惊醒。
天还没亮,洞外风声小了。他第一反应是摸怀里的冰晶——还在,冰凉。第二反应是看洞口——没人,没兽。
咦?
陈续愣了愣。那些绿眼睛呢?他记得昏迷前起码有三四头雪狼在洞口徘徊,那爪子挠雪的声音近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扑进来。
现在……安静得诡异。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左腿一阵剧痛,让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伤口在流血,粘糊糊的。他咬着牙,用骨刃撑着地,一点点挪到洞口,探头往外看。
雪地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的雪沫。没有脚印,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那些狼像从来没出现过。
“见鬼了……”陈续嘟囔一句,心里更毛了。残渊的野兽他知道,凶得很,盯上的猎物不死不休。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就撤了?
他退回洞里,背靠冰晶坐下,喘着粗气。肚子饿得咕咕叫,嘴里发苦。他看着怀里冰晶,阿萱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阿萱,”他小声说,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哥可能……真撑不住了。但你放心,哥就是死,也死你前头,给你挡着。”
说完他觉得这话太丧气,又补了句:“不过哥命硬,说不定死不了。等哥好了,带你吃好的,啊?”
冰晶没反应。
陈续叹了口气,闭上眼,想省点力气。就在这时,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清凉的草药味。
他猛地睁眼,扭头。
洞口的雪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东西。
一株草。淡蓝色的,三片叶子,叶子上有银色的纹路,在雪光下微微发光。
陈续瞪大眼睛,第一反应是有诈。他握紧骨刃,死死盯着那草,又扫视四周。没人,没兽。那草就这么凭空出现在那里,像是从雪里长出来的——可这周围根本没别的植物。
他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没危险,才一点点挪过去,用骨刃小心翼翼地把草拨过来。
凑近了看,那草更显得水灵,叶子肥厚,断口处还渗着清亮的汁液,散发着清凉的气息。陈续的伤口被这气息一激,火辣辣的痛竟然缓解了一丝。
他认得这草。不,准确说,他“好像”见过。在陈国皇宫的书库里,有本破破烂烂的《百草杂谈》,他小时候翻过,记得有一页画着类似的草,旁边写着“霜银草,生于绝地,性寒,疗伤止血有奇效,然多有毒兽守护”。
毒兽守护?
陈续头皮一麻,立刻看向四周。没有毒兽。别说毒兽,连只虫子都没有。
他盯着手里的草,脑子里乱成一团。谁放的?为什么放?有毒?可他伤口碰到草汁后确实舒服了些。
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陈续看着草,咽了口唾沫。管他呢,有毒就有毒,反正横竖是个死。他心一横,抓起草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吞了。
清凉的感觉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伤口处的灼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痒——新肉在长。
陈续呆住了。这药效……好得离谱。
他坐在那儿,感受着身体的变化,脑子里更乱了。他想不明白。残渊这鬼地方,要什么没什么,怎么会有这种神药凭空出现?还刚好在他快死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陈续的脑子就没清楚过。
第二天早上,洞口多了只冻硬的雪兔,脖子被咬断了,血还没完全凝。
第三天,是一小堆紫色浆果,他尝了一个,酸甜的,没毒。
第四天,甚至有了燧石和绒草——他试了下,真能打出火。
每一次,东西都是在他睡着或没注意的时候出现的。悄无声息,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帮他。
陈续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后来的困惑,再到最后,他干脆不想了。
想不明白就不想。反正有吃的就吃,有药就用,有火就生。他腿好了,能走了,就出去打猎,挖陷阱。他发现这片地方好像……有点不一样。
说不清哪不一样。就是觉得,在这里,风雪好像没那么刺骨,打猎好像容易点,设的陷阱总能逮到东西。有几次他被野兽追,逃回山洞附近,那些野兽就不追了,在远处徘徊一会儿就走了。
“怪事。”陈续每次嘟囔一句,就懒得再想。他忙着呢,要打猎,要存粮,要收拾山洞,还要每天跟阿萱说话。
是的,跟阿萱说话。虽然他觉着她听不见,但他得说。不说他怕自己疯了。
“阿萱,今天哥逮了只肥兔子,晚上烤了吃。”
“阿萱,外头下雪了,冷,哥把洞口堵严实点。”
“阿萱,哥昨天挖陷阱差点掉下去,吓一跳。”
他靠在冰晶旁,一边处理猎物,一边絮絮叨叨。有时候说着说着,他会扭头看看冰晶,看里面阿萱安静的样子,然后叹口气,继续忙。
他没注意到,每次他跟阿萱说话时,冰晶里那淡金色的光晕,会微微亮一下。
他也没注意到,洞口偶尔探头探脑的小动物,看的是冰晶,不是他。
他更没注意到,以山洞为中心,这片土地正在发生缓慢而坚定的变化——冻土软化,苔藓蔓延,岩缝渗水,甚至有了虫鸣。
陈续是个愣头青。他只会用最笨的办法活下去:有危险就拼,有吃的就吃,冷了生火,伤了找药。至于为什么这绝地突然对他“友好”起来,为什么总有“好东西”送上门,他想不通,索性不想。
他只知道,有阿萱在,他得活着。活着,才能守着她。
直到那天下午。
陈续正在洞口剥一只刚猎到的岩羊。啸月——那头银月狼,现在是他半个“邻居”,偶尔会来串门,也不攻击他,就蹲在旁边看——今天也来了,趴在不远处打盹。
忽然,啸月耳朵一动,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看向领域边缘。
陈续也跟着看过去。
一只他从没见过的小鹿,通体雪白,额心一撮冰蓝毛,站在那儿,正朝这边看。眼睛是琉璃色的,干净得不像残渊的野兽。
陈续手一顿,骨刃悄悄握紧。新物种,未知,可能有危险。
那小鹿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轻盈地朝山洞跑来。
陈续肌肉绷紧,准备暴起。啸月也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吼。
可那小鹿跑到离山洞几丈远的地方,停下了。它没看陈续,也没看啸月,而是看向山洞里面,看向……冰晶的方向。
然后,它做了个让陈续目瞪口呆的动作。
它屈下前腿,低下头,用那撮冰蓝毛碰了碰雪地。像个……行礼的姿势。
保持了几秒,小鹿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睛看了陈续一眼——那眼神很奇怪,没有野兽的凶光,也没有畏惧,就是一种……温和的、平静的注视。
然后它转身,跑进了风雪里,不见了。
陈续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啥玩意儿?”他扭头问啸月,“你看见没?那鹿……干啥呢?”
啸月甩了甩尾巴,重新趴下,打了个哈欠,仿佛在说:少见多怪。
陈续挠挠头,想不明白。他走回山洞,蹲在冰晶前,盯着里面阿萱的脸看了半天。
“阿萱,”他小声说,“刚外头有只鹿,长得挺好看,就是脑子好像有点问题,对着咱们山洞磕头。”
冰晶里,阿萱的睫毛似乎、好像、也许……轻轻颤了一下。
陈续眨眨眼,凑近看。又没动静了。
“看花眼了?”他嘟囔一句,伸手想摸摸冰晶,又缩回来。冰晶太凉,他手脏。
他坐回火堆旁,继续处理岩羊。脑子里却忍不住回想那只小鹿的样子,还有它那个古怪的举动。
想来想去,没想通。他甩甩头,把杂念抛掉,专心烤肉。
肉香弥漫开来。啸月在洞口抽了抽鼻子。
陈续割下一块最嫩的肉,走到冰晶前,把肉在细缝前晃了晃。
“阿萱,闻闻,香不香?哥烤的,外焦里嫩。”他咧嘴笑,虽然知道阿萱闻不到。
他回到火堆旁,大口吃肉。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守着阿萱。
洞外风雪又大了。但洞内暖烘烘的,肉香、火光、还有冰晶散发的、陈续从未察觉的淡淡暖意,混在一起。
啸月趴在洞口,把风雪挡在外面。
矮松上,雪雀挤成一团。
远处,狼群在领地边缘安静地巡逻。
这片残渊腹地,在以山洞为中心的一小片范围里,形成了一个违背常理的、宁静的角落。
而这一切,陈续这个愣头青,只觉得是“运气好”。
他不知道什么叫“万物亲和”,什么叫“道韵自生”。他只知道,有阿萱在,这鬼地方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他吃饱喝足,靠在冰晶旁,打了个哈欠。
“阿萱,哥困了,先睡会儿。你……你也好好‘睡’。”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
冰晶里,淡金色的光晕温柔地流转,将少年的睡颜轻轻笼罩。
洞外,长夜漫漫,风雪呼啸。
洞内,火光跳动,一片安宁。
绝地生绿洲,死境藏生机。
而这一切的开始,只是冰晶里那个女孩,在哥哥重伤昏迷时,一个本能的、甚至她自己都未清晰意识的念头:
不想哥哥死。
然后,万物感应,绝地逢春。
陈续不懂这些。他只会守着妹妹,活下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