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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蝼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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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透了。
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一种陈续从未见过的、浓稠到化不开的墨蓝色,沉沉地压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弥漫着水汽、腐烂植物的气息,还有一种……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与家乡清河镇完全不同的、更加“活跃”也更“暴躁”的天地灵气。
怀里,冰晶依旧冰冷,透过那层坚硬的壳,能感觉到里面陈萱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暖。这点温度,是陈续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对抗这无边黑暗和刺骨寒冷的凭依。
他抱着晶壳,背靠着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巨石坐下。河水在不远处潺潺流淌,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反而衬得周围更加死寂。偶尔有不知名的虫鸣,或远处林中传来的、分辨不出种类的悠长嚎叫,都让他瞬间绷紧身体,心脏在死寂的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浸透灵魂的累。内腑火烧火燎地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带着血腥味。心脏位置,那个被他称为“烙印”的东西,在持续散发着灼痛,但不再是之前爆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缓慢的、阴燃般的折磨,像有滚烫的余烬埋在皮肉之下,随着心跳,一阵阵灼烤着他的神经。更诡异的是,他能“感觉”到,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气流,正随着这灼痛,从那“烙印”中心,如同被加热的毒血,缓慢地、不受控制地向四肢百骸渗透,所过之处,经脉传来针刺般的麻痒和隐痛。
他不敢深究这是什么,也没力气深究。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活着”这两个最原始、也最艰难的字眼上。
首先,是水。喉咙干得冒烟,带着血腥的铁锈味。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河边,先警惕地观察了片刻,确定水里没有潜伏着什么奇怪的东西,才单手抱住晶壳,另一只手掬起一捧水。水很凉,带着泥沙的土腥气。他尝了一口,味道古怪,但似乎没毒。他小口小口地喝了几捧,干渴稍缓,但腹中的饥饿感,如同苏醒的野兽,更加凶猛地撕咬起来。
他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之前是逃亡的恐惧和剧烈的情绪压倒了生理需求,现在,稍微安全一线,饥饿便以百倍的姿态反扑。
他看向四周。陌生的树木,陌生的草丛,黑暗中影影绰绰,什么能吃,什么有毒,一无所知。冒险尝试,可能即刻毙命。不尝试,他和妹妹(尽管被封在冰晶里,但他有种模糊的感觉,她似乎也需要能量维系那微弱的生命)迟早也会饿死、虚弱而死。
“活下去。”
父亲消散前,最后的口型,在他脑海中无声炸开。
陈续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气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茫然和软弱,被更深的、岩石般的沉寂覆盖。他轻轻放下怀里的冰晶,让它靠在巨石避风的一侧。然后,他开始在附近摸索。
他先找到了几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又摸索着,在河边湿润的泥土里,挖出几条挣扎的、滑腻的蚯蚓。他看着掌心里扭曲的、沾满泥污的暗红色躯体,胃部一阵翻涌。
他猛地想起,去年妹妹抓了只蚯蚓,兴奋地举到他面前,小脸脏兮兮,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当时笑着,用树叶接过来,说“阿萱真厉害”。
停顿了一瞬。
他面无表情地将其中一条塞进嘴里,甚至没有咀嚼,囫囵吞了下去。滑腻、冰冷、带着浓重土腥味的触感划过喉咙,带来强烈的恶心感。他强忍着,又吞下第二条。
然后,他拿起一块边缘最锋利的石片,走到一丛叶片肥厚、边缘带着锯齿的野草前。他不认识这种草,但此刻没有选择。他用石片割下一小片草叶,犹豫了一下,将草叶的汁液挤出一点,涂抹在自己手腕内侧。等待片刻,没有刺痛、红肿或麻痹感。他又将沾着汁液的指尖,在嘴里轻轻舔了一下。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但没有其他不适。
他不再犹豫,割下几片相对嫩些的草叶,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草叶粗粝,汁液苦涩辛辣,刮擦着食道。但他吃得很快,很安静,只有喉结在黑暗中上下滚动。
食物,无论多难以下咽,是活下去的基础。
接着,是火。夜晚的寒意越来越重,他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没有火,他可能熬不过这个夜晚。他记得父亲教过的最原始的取火方法——钻木取火。但这里没有干燥合适的木材,他也没有力气。
他目光落在怀里的冰晶上。晶壳在黑暗中,依旧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自带微光的光晕。他伸出手,轻轻触摸晶壳表面。冰冷,坚硬。但当他将手掌整个覆盖上去,用力按压时,那“烙印”所在的掌心,似乎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与晶壳内部某种波动的……感应?
不,不是感应。更像是一种……排斥?或者说,是两种不同性质的、冰冷的力量,在相互抵触、消磨。
陈续心中一动。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去“感受”心脏处那个灼热的“烙印”,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丝丝那随着血流扩散的、暗红色的、带着灼痛和微弱毁灭气息的“气流”,引导向掌心。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音。他覆盖在晶壳上的掌心,竟然冒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的烟!而那冰蓝色的晶壳表面,被他掌心覆盖的那一小块区域,颜色似乎极其轻微地黯淡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同时,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带着奇异温暖的波动,从晶壳内部,反向渗入他的掌心,缓解了一丝他体内经脉的灼痛!
陈续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
这晶壳……在“排斥”或者说“消磨”他体内这来路不明的、与妹妹血脉似乎同源又相斥的“烙印”之力?而晶壳内部封存的、属于妹妹的某种力量,又能反过来“中和”一部分“烙印”带来的伤害?
他不知道这具体意味着什么,是福是祸。但他抓住了一个关键信息:他可以用这种方式,获取一点点“热量”!
他再次将手掌贴上晶壳,这次更加小心地控制着“烙印”力量的输出。那暗红色的气流极其微弱,几乎不可控,但他全神贯注,如同在悬崖边行走。一丝丝灼热从心脏抽离,流向掌心,与晶壳的冰寒对抗、湮灭,产生微弱的热量,同时,一丝更微弱的、柔和的暖流,从晶壳反馈回来。
这个过程极其消耗精神,且伴随着加剧的灼痛。仅仅是十几个呼吸,他就感到头晕眼花,不得不停下。但掌心传来的、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一点真实的暖意。他立刻用这只手捂住自己冰冷的脸颊、脖颈,又小心翼翼地隔着衣服,贴在冰晶上,试图用这点可怜的暖意,去温暖晶壳里那个小小的身体。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做完这一切,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背靠着石头,将冰晶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尽可能为它挡住夜风和可能的危险。眼睛沉重得睁不开,意识在模糊的边缘挣扎。
不能睡。睡着了可能会有野兽,会有未知的危险。
但他太累了,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开始强行关闭他的意识。在半梦半醒的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雨的午后,父亲在磨刀,母亲在哼歌,他在刻木剑……然后,是霞光,是威压,是父亲消散的光尘,是母亲空洞的血泪,是仙帝那模糊而冰冷的白色身影,是怀中冰晶坚硬冰冷的触感……
剧痛中,他恍惚看见冰晶中妹妹的脸,变成了母亲苍白的面容,正哀伤地看着他。他手一颤,中断力量,猛地将冰晶搂进怀里,额头抵着晶壳,浑身发抖,直到那幻象消失。
“嗬……”
他在梦中发出一声短促的、痛苦到极致的抽气,猛地惊醒,冷汗瞬间湿透了本就冰凉的里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带着烙印灼烧的痛。怀里的冰晶依旧冰冷,但贴着心口的那一面,似乎因为他持续的体温,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那么刺骨的暖意。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漫长而残酷的第一夜,终于熬过去了。
陈续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怀中晶壳里,陈萱那依旧安宁的、小小的睡脸。晨曦的微光透过冰蓝色的晶壳,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手腕上那枚淡金色的翎羽胎记,在晨光中,似乎也明亮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
他还活着。妹妹也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遍布擦伤和瘀青的四肢。内腑的疼痛依旧,但似乎比昨晚稍缓。烙印的灼痛也还在,但经过一夜与晶壳那诡异的“对抗”与“中和”,似乎也稳定了一些,不再像最初那样狂暴。他鬓角那一小缕白发,在晨光中刺眼地飘动着。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步履依旧踉跄,但比昨夜多了几分坚定。
他必须找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一个可以暂时容身、获取稳定食物和水源的地方。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搞清楚身体的状况,搞清楚这个陌生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弄明白,怀中这冰晶,如何才能打开?妹妹,要怎么才能“醒来”?
他抱着冰冷的希望,拖着沉重的身躯和更沉重的过去,一步一步,走入这片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被晨光笼罩的丛林。
活着,像蝼蚁一样,在泥土和草根间挣扎着活下去。
为了有一天,不再做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