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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凤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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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说天亮前雨会停,雨果然在拂晓前歇了。天空是那种被狠狠洗刷过后的、泛着青灰的干净,像一块冰冷的旧玉。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腐叶被泡透后又晾开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王氏起得很早,在灶间默默烙饼。粗麦粉混着昨晚剩的碎米,摊在铁锅上,滋啦作响,腾起带着焦香的白汽。她烙得很慢,很仔细,一张又一张,叠在旁边的筲箕里,慢慢摞成小山。仿佛多烙一张,那个“走”字带来的虚空,就能被填实一分。
陈续也起来了,沉默地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除了几件打满补丁的换洗衣裳,一口裂了纹的粗陶碗,两双磨得快透底的布鞋,就只剩墙角那柄豁口的柴刀,和父亲夜里给他的一小包沉甸甸的铜钱——那是家里最后的积蓄。他把东西用一块破旧的油布包好,打了个结,背在背上。油布硬梆梆地硌着肩胛骨。
陈大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积水洼映出的、破碎的天光,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烟雾浓得化不开,笼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柄夜里雕好的小木剑,此刻别在他腰间,粗布衣服下鼓起一个生硬的轮廓。
“吃了再走。”王氏把烙饼端上桌,声音很轻,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三人围坐在方桌旁,就着隔夜的凉水,默默嚼着粗糙的烙饼。饼很干,咽下去刮着喉咙。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在死寂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像一场无声的、最后的告别仪式。
吃到一半,王氏忽然放下饼,捂住高高隆起的肚子,眉头紧紧蹙起,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怎么了?”陈大立刻看过来,眼神锐利。
“没……没事,”王氏吸着气,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却奇异地泛起一抹潮红,“就是……肚子突然有点紧,许是……许是孩儿知道要走了,闹呢。”
陈大盯着妻子的肚子,眼神晦暗难明。他放下饼,侧耳,似乎想倾听什么。陈续也停下动作,看着母亲痛苦又隐含某种奇异光辉的脸。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又像是从极高极远的苍穹尽头传来的嗡鸣,毫无征兆地,撼动了整个世界。
不是声音,是一种震动。从脚底板,顺着腿骨、脊椎,一路麻到天灵盖。桌上的陶碗嗡嗡颤抖,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陈大脸色骤变,猛地站起,动作太大带倒了凳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死死盯着北方,眼神里最后一点侥幸的火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来……了?”王氏的声音在发抖,手紧紧护着肚子,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声嗡鸣,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胎动。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雏鸟第一次叩击蛋壳的、充满生命原初力量的搏动。
陈续也感觉到了。不是通过声音或震动,而是通过一种更直接的方式——他心脏猛地一跳,随即,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流,自心口莫名生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这暖流不狂暴,甚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至高无上的秩序感,抚平了他一夜的焦躁、愤怒和恐惧,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与此同时,他“看”到母亲王氏的腹部,隐隐透出一层极其淡薄、却纯净到令人心悸的淡金色光晕。
异象,开始了。
起初只是屋内。墙角潮湿处,一株昨日还未发现的、米粒大小的白色菌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舒展、绽放,散发出清冽的异香。屋梁缝隙里,几缕枯死的藤蔓,迅速返青,抽出嫩绿的细芽。
紧接着,院子里的积水洼,水面无风自动,泛起细密的金色涟漪,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鱼儿在下面嬉戏。那棵枯死多年的老梅桩,焦黑的树皮缝隙中,竟钻出一点颤巍巍的、娇艳欲滴的红——是一朵梅花骨朵,在深秋的清晨,违反了所有时节规律,缓缓绽放。
“金泉……倒涌!枯木逢春!”陈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他猛地推开屋门。
门外,景象更加骇人。
整个清河镇,不,是整个视野所及的天地,都笼罩在一层氤氲的、流动的七彩霞光之中。霞光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有生命的呼吸般,缓缓明灭、流淌。镇子中央那口据说早已干涸百年的古井,井口喷涌出清冽的、泛着淡淡金光的泉水,水流汩汩,漫过井台,在青石板路上蜿蜒,所过之处,石缝里迅速生出绒绒青苔,开出星星点点不知名的野花。
远处的山峦,林涛如海,无数飞鸟惊起,却不四散,而是围绕着镇子上空,盘旋鸣叫,百鸟朝凤般汇成恢弘却又混乱的声浪。更远处的深山里,传来低沉悠长的虎啸熊嚎,万兽齐喑,竟隐隐带着朝拜般的韵律。
天空的云层被无形之力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七彩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有龙形凤影游走,清越的龙吟与凤鸣交织,穿透云层,直达九霄,又隆隆回荡在天地之间。
这不是祥瑞。
这是灾难的烽火,是贪婪的号角,是毁灭的前奏。
陈大太清楚了。这等改天换地、引动万灵的异象,对于高阶修行者而言,如同黑暗中的灯塔,鲜血对鲨鱼的吸引。它会瞬间点燃方圆数千里、数万里内所有对“机缘”、“造化”、“先天至宝”有着野兽般直觉的存在的感知。
“回屋!关门!”陈大嘶吼一声,声音因极度惊惧而变形。他一把扯住还在发愣的陈续,另一只手想去扶王氏。
但已经晚了。
王氏倚在门框上,没有看天上的异象,没有看地上的奇景。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肚子,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额发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温热的液体混合着淡淡的金色光点,汩汩涌出,浸湿了裙裾。
她要生了。
就在这天地变色、万灵躁动的时刻,腹中那个不平凡的生命,迫不及待地要降临到这个对她充满恶意的世界。
“啊——!”王氏终于支撑不住,顺着门框软倒下去,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哀鸣。那声音里,不再有平日的温柔空灵,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生育痛楚,以及深藏其中的、无边无际的恐惧。
陈大目眦欲裂,丢开陈续,扑过去抱住妻子。“阿云!阿云!撑住!看着我!”他试图将妻子抱回屋内,但王氏的身体沉重得不寻常,仿佛有千钧之力将她与大地相连。
陈续僵在原地,手脚冰凉。眼前瑰丽又恐怖的天地奇景,母亲惨烈的痛呼,父亲绝望的嘶喊,混杂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奇异馨香和磅礴压力,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疯狂擂鼓,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那股莫名的暖流,带来更深的悸动与不安。
“爹!娘!”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想上前帮忙,却不知从何帮起。
“续儿!”陈大猛地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他,那眼神里的东西让陈续浑身一颤——是诀别,是托付,是最后燃烧一切的疯狂,“无论发生什么!带着你娘……不,带着你妹妹!走!有多远走多远!别回头!别报仇!活下去!只要活下去——!”
话音未落,天边,第一道不祥的“流星”出现了。
不,那不是流星。那是一道灰绿色的、裹挟着漫天啾啾鬼哭与刺鼻尸臭的遁光,如同彗星袭月,撕裂尚未完全明亮的苍穹,以超越凡人理解的速度,直扑清河镇而来!遁光中,隐约可见一个披着破烂黑袍、眼眶跳跃惨绿鬼火的干瘦老者身影,他张开嘴,发出无声却撼动人灵魂的尖利狂笑:
“桀桀桀!先天道胎!无上造化!老祖我的了——!”
元婴鬼修!阴骨上人!
几乎同时,另一道赤红如血、剑气冲霄的惊天长虹,自另一个方向后发先至,其速更快,其势更锐,煌煌剑意如同烈日凌空,瞬间驱散了大片阴森鬼气,一个须发皆赤、身如古松的老者虚影在长虹中显现,冰冷的目光如剑,扫向陈家小院:
“邪魔外道,也敢觊觎仙缘?此等璞玉,合该入我赤霄剑派!”
赤霄剑派太上长老——烈阳真人!
“吼——!!!”
第三道气息降临,非人,暴戾,充满了远古的腥臈。伏龙江方向,炸起百丈墨浪,一头头生独角、鳞片泛着暗金光泽、体型堪比小山的独角墨蚺驾驭漆黑妖云,裹挟腥风血雨蜿蜒而至,猩红竖瞳中尽是贪婪与渴望:
“真龙之上!帝血!吞了你,本王便能化蛟成龙!”
三位在凡人界足以称宗作祖、横行一方的元婴级存在,几乎不分先后,降临在清河镇上空。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拍下!
“噗通!”“噗通!”
镇上,无数被天地异象惊动、刚刚走出家门的凡人,在这三重交织的、远超他们生命层次所能承受的威压之下,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瘫软、昏厥在地。离得近些的,更是七窍流血,神魂受创,生死不知。
陈续首当其冲。他只感觉三座无形的大山狠狠砸在身上,筋骨欲裂,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咙一甜,血腥气直冲顶门。他闷哼一声,被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困难。眼睛却死死瞪着天空,瞪着那三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瞪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对自家小院的贪婪。
家。他的家。爹,娘,还有即将出生的妹妹。
在这些“仙人”、“老祖”、“妖王”眼中,是什么?是蝼蚁的巢穴?是藏着宝药的药田?
力量……这就是力量吗?可以如此随意地、蛮横地、视一切为无物地碾压过来,决定他人生死命运的力量!
恨。前所未有的恨意,混合着无边的恐惧和无力,如同最毒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那颗刚刚被暖流浸润过的心彻底勒碎、毒穿!
“哼,一头长虫,也敢觊觎仙缘?”烈阳真人并指如剑,背后赤霄神剑虚影清越长鸣,锁定独角墨蚺。
“废话少说,各凭本事!”阴骨上人厉啸,枯爪一挥,万鬼呼啸,白骨幡迎风便涨。
“见者有份!”独角墨蚺嘶吼,妖云翻滚,毒水漫天。
三方气机瞬间牵引、对撞!天空中的七彩霞光被搅碎,云层崩裂,恐怖的灵力乱流化作肉眼可见的飓风,开始撕扯下方的大地、房屋、生灵!真正的末日景象!
而这一切风暴、贪婪、杀意的中心,就是陈家小院,就是地上痛苦痉挛、即将分娩的王氏,就是她腹中那个引动一切的女婴。
陈大跪在妻子身边,用自己宽厚却已佝偻的背,徒劳地想要为妻儿挡住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威压和灵力乱流。他嘴角溢血,死死咬着牙,眼中是穷途末路的困兽般的疯狂,还有一丝深藏的、近乎绝望的祈求。
祈求什么?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能阻挡这一切?
就在三方大战一触即发,毁灭性能量即将把小院连同镇子一同从地图上抹去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时间,停了。
风停了,云定了,漫天溃散的霞光、龙吟凤鸣、万灵嘶嚎、三位元婴大能外放的恐怖气息、狰狞或炽热的表情、引动的天地灵气、甚至空气中漂浮的每一粒尘埃……全部凝固。
不是法术,不是神通。是一种更高层次、更绝对的“规则”的降临。是“运行”本身,被强行按下了“暂停”。
然后,在所有“观看着”的感知中——
天空,被“抹”去了一块。
不是破碎,不是撕裂。是那块空间本身,连同其中的光线、灵气、尘埃,一切的一切,被凭空“擦除”了,露出后面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所有色彩与声音的“无”。
一道身影,从这“无”中,缓缓“浮现”。
依旧是那身最简单的白色麻衣,纤尘不染。容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无法聚焦的水雾,无论如何努力去看,下一刻就会忘记。他的出现,没有引发任何能量波动,没有浩大声势,寂静得如同幻影。
但就在他出现的刹那,之前那笼罩天地、引动万灵的恢弘异象,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消融。七彩霞光熄灭了,龙吟凤鸣沉寂了,金泉倒流回井,枯木逢春的梅花瞬间凋零成灰,万灵朝拜的喧嚣化为死寂。
不是被驱散,而是“被不允许存在”。
他站在那里,仿佛就是这片天地的中心,是规则的制定者,是万物的源头与归宿。一个无法理解的细节:他脚下,院中那片被血、水、泥污浸透的泥地,没有留下任何脚印。相反,他站立处,所有的小草、泥土的颗粒、甚至流淌过的污血,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绝对规整的状态——草叶静止成完全对称的几何形状,泥土颗粒排列成完美的同心圆,血滴凝成标准的球体,悬浮离地分毫。光线在他周身三尺内,不再沿直线传播,而是如水波般,以他为中心,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纯粹由“秩序”构成的“涟漪”。
世界的物理法则,在他身边被短暂地、温柔地“改写”了。
烈阳真人凝固的炽热眼神,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骇然取代,他体内的元婴疯狂颤抖,剑心几乎崩碎!这是……这是远超他理解范畴的、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阴骨上人周身的万鬼阴风直接溃散,他惨绿色的鬼火瞳孔疯狂摇曳,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天敌,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战栗让他想尖叫,却连思维都冻结了!
独角墨蚺庞大的妖躯僵硬在半空,猩红竖瞳缩成了针尖,血脉深处传来的、远比真龙威压更恐怖亿万倍的绝对压制,让它连妖力都无法运转,只想匍匐,只想毁灭自己以避开那无形的“注视”!
不止他们。
百里,千里,万里……所有被异象惊动、或明或暗投向此地的神识、目光、感知,在这一刻,如同被最锋利的刀齐根斩断!所有窥探者,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身处何地,尽皆神魂剧震,闷哼吐血者有之,直接昏厥者有之,道心受损崩毁者有之!
一道冰冷、淡漠、不含任何情绪,却仿佛天道律令般的意志,在所有试图“观看”此地的生灵意识中直接响起:
【聒噪。】
仅仅两个字。
却如同亿万钧重锤,裹挟着无可违逆的“禁止”与“抹除”之意,狠狠砸在每一位修士的神魂之上!
“噗——!”烈阳真人首当其冲,赤红的须发瞬间黯淡枯槁,本命赤霄神剑哀鸣一声,灵光尽失,从空中坠落。他本人更是鲜血狂喷,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再不敢有丝毫留恋,化作一道黯淡到几乎熄灭的剑光,头也不回地亡命飞遁!什么仙缘,什么璞玉,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
“啊——!”阴骨上人更是不堪,惨叫都只发出半声,周身死气轰然炸开,那杆白骨幡直接崩碎成漫天惨白骨粉。他本人则化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灰气,不惜损耗本命鬼源,施展损耗巨大的遁地秘术,瞬间钻入地下,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原地一个迅速被污水填满的浅坑和浓郁的腐臭。
独角墨蚺最惨,它庞大的妖躯在被“看到”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攥住,猛地向内坍缩、扭曲!坚固无比的暗金鳞甲如同纸糊般片片破碎、剥落,妖血如同喷泉般从全身每一个毛孔、每一道伤口中激射而出!它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悲鸣,带着无尽痛苦与恐惧,强行燃烧大半精血和道行,化作一道凄惨的血光,撞碎虚空,狼狈无比地逃向伏龙江方向,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修为至少暴跌一个大境界,能否保住性命都是未知。
三位在凡人界足以称宗作祖、横行一方的元婴级存在,在这道白色身影面前,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便如同被驱赶的苍蝇,重伤逃窜,惶惶如丧家之犬!
白色身影——仙帝北辰的一道化身,这才像是随手掸去了几粒无关紧要的尘埃,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的陈家小院,投向了被陈大抱在怀中、已然气若游丝、下身血流不止、却依旧顽强地、一下下用力、要将新生命推出的王氏,以及她腹中那团越来越明亮的淡金色光晕。
他的目光,平淡无波,仿佛在看一株即将成熟、可以收割的庄稼,或者一个运行良好、即将得出完美结果的精密实验。
他抬起手,对着王氏的腹部,虚虚一引。
“不——!!!”
陈大发出了野兽般的、绝望到极致的嘶吼。他不知道这白色身影是谁,不知道他有多强,他只知道,这个人要夺走他的孩子!他猛地将妻子护在身下,用自己残破的、曾经握剑如今只能握柴刀的身躯,挡在了那无形的牵引之力前。
螳臂当车。
甚至不需要那白色身影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仅仅是“阻挡”这个行为本身,所引动的、那白色身影周身自然荡漾的“秩序涟漪”的极轻微触碰——
“嗤……”
陈大的身体,从与那涟漪接触的背部开始,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或者说,像烈日下的冰雪,从“存在”的层面,开始无声地、迅速地消融、淡化。
不是流血,不是受伤,是“存在”本身在被抹除。他的血肉、筋骨、衣物,化作最细微的、闪烁着微弱星辉的光尘,一点点飘散。过程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挽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性。
陈大甚至感觉不到太多痛苦,只有无边的冰冷和虚弱,以及意识飞速流逝的空洞感。他努力回过头,想最后看一眼妻子,看一眼儿子。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涣散。
他看到了妻子王氏圆睁的、空洞的、眼角缓缓滑落一滴血泪的眼睛。看到了地上,被威压按在泥里、正拼命抬起头、死死瞪着他、眼中布满血丝、脸庞因极致情绪而扭曲狰狞、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儿子陈续。
陈续的嘴唇在动,看口型,是在嘶吼“爹——”。
陈大用尽最后残存的意识,对着儿子的方向,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做了一个口型。
活……下……去……
然后,他最后一点模糊的影像,也彻底化为光尘,飘散在带着血腥和异香的晨风里,再无痕迹。
王氏的身体,在丈夫彻底消散的瞬间,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她腹中的淡金色光晕,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仿佛在做最后的抗争。但与此同时,她自身的生命力,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流逝,涌入腹中。她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眼神中的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最深沉的、对某个北方存在的、无尽的哀恸与茫然。她停止了呼吸,身体软倒,但双手,依旧保持着护住腹部的姿势。
死了。
都死了。
就在陈续眼前。父亲化为光尘,母亲气绝身亡。
陈续的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干净、残忍地抹平了。只剩下一片空白,和空白之下,疯狂滋长、即将冲破胸膛、毁灭一切的黑暗。
就在这时——
“哇啊——!!!”
一声清亮到刺破云霄、充满不屈生命力的婴啼,猛地从王氏依旧温热的尸身下响起!
陈萱,出生了。
就在父母双亡、仙帝化身降临的绝境时刻,这个引动一切、也背负一切的女婴,来到了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
她身上还沾着血污和羊水,小小的身体因为初生的寒冷和本能的不安而蜷缩、颤抖,但哭声却异常嘹亮。她手腕内侧,一枚淡金色的、形似飞鸟翎羽的胎记,正散发出柔和却纯净的光芒。
仙帝化身那模糊的面容,似乎“看”向了这个新生的女婴。他再次抬手,一个由纯粹星光编织而成的精致篮子,凭空出现在他手中。他要用这个篮子,带走这枚成熟的“道种”。
然而,就在星光篮子即将触及陈萱的刹那——
“咔嚓!”
北方天际,那被仙帝意志强行抚平、归于“秩序”的苍穹,猛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
不是空间裂缝,是法则的伤口!裂口处没有黑暗,没有光明,只有一片不断翻涌、不断自我否定的混沌的灰!灰烬中,无数张扭曲的人脸、破碎的山河、湮灭的星辰幻影明灭不定,发出亿万重叠加的、令人灵魂刺痛的无声哀嚎!
裂口正中,睁开了一双眼。
一双燃烧着暗紫色业火,瞳孔深处倒映着无数世界崩塌、终末景象的、充满纯粹混乱与毁灭欲望的眼眸!
“北辰——!”
一个宏大、混乱、仿佛千万个不同时空、不同生灵的绝望嘶吼叠加而成的恐怖声音,自裂口碾压而来,瞬间冲垮了刚刚恢复片刻的死寂!
“斩三尸以成道,窃万界以为薪,播血脉以育种……你这断子绝孙、收割众生的路,竟真让你走到了这一步!”
仙帝化身——北辰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停顿。他收回伸向陈萱的手,缓缓转身,模糊的面容朝向那道撕裂苍穹的恐怖裂口。周身那种令万物窒息的“非人感”中,终于透出一丝可以称之为“情绪”的波动——
冰冷的、纯粹的杀意。
“冥罗。”北辰的意念震荡虚空,陈家小院残余的墙壁开始簌簌化为齑粉。“你敢真身入此界?”
“真身?对付你一道化身,何需真身?”裂口中的声音发出尖锐的、令人神魂欲裂的长笑,“本座只要坏了你的道种,便是胜了!你收割万界,本座便终结万界!你我道争,今日便见分晓!”
话音未落,裂口中猛地探出三条由无数破碎、扭曲、充满怨念的大道法则凝聚而成的漆黑锁链!锁链表面流淌着暗紫色的诡异符文,所过之处,色彩被吞噬,声音被湮灭,连“存在”本身都在被缓慢侵蚀、否定、拖入终末的深渊!
第一条锁链,缠绕无尽怨魂哀嚎,直刺北辰眉心!要污染其化身核心!
第二条锁链,散发终结万物气息,狠狠抽向悬浮的星光篮子与其中的陈萱!要毁灭道种!
第三条锁链,最粗最重,缠绕着世界崩坏的景象,悍然砸向这片空间、这片世界的根基本身!要引发连锁的终末,将一切拖入混乱的废墟!
“冥罗——!”北辰的意念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怒意。他不再保留,双手抬起,于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玄奥到超越凡人理解极限的印记,一个仿佛由最纯粹的“秩序”与“冰冷星光”构成的符文瞬间凝聚,带着镇压万古、规训一切的绝对意志,轰向冥罗的裂口!
帝争,爆发!
“嗡——!!!”
没有声音,或者说,是超越了声音范畴的、直接在灵魂层面炸开的巨响!
那是“秩序”与“混乱”、“存在”与“虚无”、“创造”与“终结”在宇宙根源法则层面的对撞!
没有光华,没有冲击波。但碰撞的核心处,世界的底层法则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仿佛玻璃即将彻底粉碎的呻吟!
以陈家小院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
天空开始下起灰色的雪,那是凝结的、被两种至高力量撕碎的“时光尘埃”与“因果碎片”。
大地疯狂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紫色的、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散发着腐朽与终结气息的“法则脓血”。
草木、房屋、乃至昏厥的凡人躯体,开始以诡异的速度风化、腐朽、或者异变成扭曲不可名状的怪物!
而处于风暴最中心的陈家小院废墟,空间结构开始出现无数蛛网般的、闪烁不定、内部流淌着不同世界光影的裂痕!现实在这里被彻底搅成了一锅混沌的粥。
陈续依旧被按在泥里,但他的感官,在这两种超越层次的力量对撼的余波中,反而被刺激、被强行拔高到了一个诡异的程度。他“看”到父亲消散的光尘在乱流中明灭,“看”到母亲的血泪滴落处空间微微扭曲,“看”到那小小的、啼哭的妹妹身上,淡金色的光芒在两种恐怖力量的挤压下明暗不定,更“看”到……自己心脏位置,那自从妹妹出生、父母惨死就一直在灼痛、在搏动的“烙印”,此刻如同被浇上热油的炭火,轰然燃烧!暗红色的、带着无尽恨意与毁灭欲望的、却又奇异夹杂着一丝淡金温暖的气息,从中疯狂涌出,灌入他即将被余波撕碎的身体!
是妹妹的血脉之力?是父母的执念残留?还是他自己那被逼到绝境、即将彻底疯狂坠落的灵魂的具现?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股力量让他在这毁灭的乱流中,暂时活了下来。但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白色身影的绝对冰冷与漠然,那裂口眼眸的纯粹混乱与毁灭欲。
他们都想要妹妹。一个要收割,一个要毁灭。
而他的父母,死了。他的家,没了。他像野狗一样被按在泥里,什么也做不了。
恨。恨意如同毒藤的汁液,流遍他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灵魂。不仅仅是对北辰和冥罗的恨,更是对这无力到极致、渺小如尘埃的自己的恨!对这视万物为刍狗、为资粮的残酷世道的恨!
就在这混乱到达极致,空间裂痕疯狂蔓延,冥罗的锁链即将触及陈萱,北辰的符文也将轰入裂口的刹那——
被星光篮子笼罩的陈萱,似乎感应到了那来自冥罗锁链的、充满终结与污染的恶意,也或许是被哥哥心中那滔天的恨意与绝望所引动,她手腕的翎羽胎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金光!
这金光并不庞大,却带着一种源自生命与存在本源的、至高无上的威严与抗拒!它狠狠地撞在冥罗的锁链上,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侵蚀声。
北辰眼神一冷。他瞬间做出了决断。
在冥罗锁链与陈萱金光对抗、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微妙间隙,在陈萱的血脉被冥罗之力污染前的亿万分之一刹那,北辰并指如剑,对着陈萱的方向,凌空一点!
不是攻击冥罗,不是保护陈萱。
是放逐,也是封印!
一点冰蓝到极致、仿佛凝聚了万古寒夜与绝对秩序的星光,以超越时空的速度,后发先至,在冥罗锁链触及陈萱本源的前一瞬,没入了陈萱的眉心!
“嗡——!”
陈萱周身爆发的金光骤然凝固,然后向内坍缩,化作一层薄如蝉翼、却晶莹剔透、内部流转着无穷无尽繁复封印符文的冰蓝色晶壳,将她小小的身躯彻底包裹、封印!晶壳形成瞬间,将她所有的生命气息、血脉波动、因果牵连,全部锁死、隐藏、隔绝!
几乎同时,北辰的意志强行介入那一片因帝争而彻底紊乱、破碎的时空裂痕。他无视冥罗的纠缠与暴怒,以无上伟力,在亿万破碎的空间碎片与乱流中,精准地捕捉到了一道最微弱、最不起眼、通往某个灵气近乎枯竭、规则残缺的荒芜下界的空间涟漪。
他将被冰晶封印的陈萱,连同她周身那一片被彻底搅乱、充斥着两种至高力量残渣的时空,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投射”进了那道空间涟漪!
冥罗的锁链扑了个空,只绞碎了几缕残留的冰蓝星光和混乱的时空碎片。
“北辰——!!!”冥罗的暴怒让整个裂口剧烈膨胀、扭曲,无数终末景象喷涌,更多锁链疯狂抽出,却再也找不到陈萱的丝毫气息!那冰蓝封印不仅完美隐藏,更在脱离此界的瞬间,自行崩解、分化、散逸成了亿万道微不足道的空间扰动,指向无数个似是而非的下界坐标!
“冥罗,”北辰化身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冰冷,但细听之下,能察觉一丝极淡的消耗,“这道因果,本座记下了。”
说完,他不再恋战。化身开始淡化,消散。临走前,最后一眼,淡漠地扫过下方已成绝对废墟、法则崩坏、生灵绝灭的陈家小院。
目光在陈大消散处、王氏的尸体上一掠而过,毫无波澜。
但在扫过被按在泥里、七窍流血、身体因两种至高力量余波和自身“烙印”暴走而濒临崩溃、却依旧死死瞪着他、眼中是凝固的、永不熄灭的滔天恨火的陈续时,北辰化身的目光,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这个凡人少年……似乎被陈萱最后爆发的血脉之力波及,而且,离时空乱流形成的中心很近,甚至可能被一道最微弱的、崩解的封印扰动的空间涟漪扫中了?
不过,无关紧要了。
蝼蚁罢了。被那等时空乱流和力量余波扫中,要么瞬间化为虚无,要么不知被抛到哪个更荒芜的角落自生自灭,结局无甚区别。
北辰化身彻底消失。
冥罗的裂口在狂怒中又肆虐了数息,将方圆千里的大地搅得支离破碎,时空结构出现了永久性的损伤与扭曲,却再找不到陈萱的丝毫痕迹,也感应不到北辰化身的存在,最终也只能不甘地、充满怨毒地缓缓闭合,只留下充满毁灭欲望的余音在破碎的、下着灰雪的天空中回荡:“北辰……你躲不掉的……本座迟早会找到……污染殆尽……哈哈哈哈哈……”
天空,仿佛终于“平静”了。
但清河镇,乃至方圆数百里,已不复存在。只留下一片被两种至高力量反复蹂躏过的、法则紊乱、时空不稳、生机灭绝、弥漫着灰雪与终末气息的绝地。
废墟中央,陈续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混乱的力量攫住,猛地向后一扯!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挤出来。眼前是破碎的光影疯狂闪烁,无数陌生世界的景象掠过又熄灭,耳边是尖锐的时空呼啸和亡魂的哀嚎。
在彻底失去意识、坠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他感觉怀里猛地一沉。
一个温软的、微小的、被冰冷坚硬晶壳包裹的东西,狠狠撞进了他的怀里。
是妹妹!
是那个被冰蓝色晶壳封印的、刚刚出生的妹妹,陈萱!
那崩解的封印散逸出的亿万道扰动中,有一道最微弱、最巧合的空间涟漪,不仅扫中了他,竟然还将同样被抛入乱流、本该去往另一个坐标的冰晶陈萱,阴差阳错地,拉到了他的身边!
也许是兄妹之间那源自同一血脉的微弱感应,在绝对混乱的时空乱流中起了作用。
也许是北辰与冥罗力量碰撞湮灭时,产生的某种未知变数。
也许是纯粹的、荒谬的、亿万分之一概率的、命运在极致残酷后,施舍的最后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巧合”。
总之,在这一刻,在这通往未知下界、充满毁灭与虚无的时空通道中,濒死的少年,用尽最后的本能,死死抱住了怀中冰冷晶壳里,那个给予他最后温暖链接、也带给他无尽灾厄的妹妹。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不知在黑暗中漂流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噗通!”
冰凉刺骨的液体瞬间将他淹没。是水!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拼命向上划动。怀里的冰晶很沉,拖着他往下坠,但他双臂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哗啦——”
他的头终于露出了水面。刺眼的阳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剧烈的咳嗽,吐出带着血丝的、冰冷的河水。
他发现自己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河湾里,河水不深,刚没过胸口。周围是茂密的、从未见过的水草和高大奇异的树木,空气清新得过分,带着浓郁的水汽和陌生植物的气息,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
这里……是哪里?
他艰难地抱着冰冷的晶壳,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岸,瘫倒在湿润柔软的草地上,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体内严重的伤势和那“烙印”灼烧般的痛楚。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晒在身上,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和心底那一片冰冷的废墟。
他挣扎着,用尽力气坐起来,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怀里。
冰蓝色的晶壳依然在,在阳光下流转着冰冷、梦幻般的光泽。晶壳里,陈萱蜷缩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小脸安宁。她手腕上那枚翎羽胎记,透过晶壳,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晕。
她还活着。以一种被封印的、未知的方式,活着。
他们……还在一起。
陈续死死抱住冰晶,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带着细微符文凸起的晶壳上,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哭,眼泪早已在目睹父母惨死时流干了。是劫后余生的剧烈生理反应,是家破人亡的剧痛,是流落异界的茫然,是前路未卜的恐惧,是所有情绪混在一起,冲击着他几近崩溃的神经。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抱着妹妹,像抱着这冰冷死寂的世界上,唯一的、沉重的浮木,在这完全陌生、充满未知的河岸边,坐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夕阳西下,晚风带来了真正的凉意,体内那“烙印”的灼痛也稍稍平复,转化为一种沉甸甸的、持续不断的隐痛。
陈续猛地打了个寒颤,清醒过来。
他不能坐以待毙。妹妹需要他。他要活下去,带着妹妹活下去。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伤势重得吓人,内腑像移了位,经脉灼痛,但奇怪的是,心脏处那“烙印”在缓慢搏动,泵出的暗红气流似乎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且伴随着剧痛的方式,修复着最致命的伤势。代价是,他鬓角的灰白,似乎又蔓延了一些。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只知道,他必须动起来。
他挣扎着站起身,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抱着沉重的冰晶妹妹,辨认了一下方向。太阳在西边落下,他选择了与之相反的、树木相对稀疏的东方。
他迈开脚步,一步,又一步。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投射在陌生的草地上。怀里,是被封印的妹妹。体内,是始于血仇、源于罪孽、通往未知的新生力量。背后,是湮灭在时空乱流中的故乡与血亲。
前路,是完全的未知与黑暗。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陈续,不再是为自己而活。
他是为父母血海中那未出口的仇恨而活,为怀中这冰冷晶壳里唯一的温暖而活,为心里那团被残酷现实点燃、再也无法熄灭的毁灭之火而活。
这条路,他踏上了。
便不会再回头。
无论前方是神,是魔,是仙,是佛。
他都会,杀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