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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

  •   雨下得很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无数豆子倾倒。

      陈大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湿木头,用柴刀削着。刀很钝,他的手却很稳,削下的木屑薄如蝉翼,打着旋儿落进潮湿的泥地里。他雕的是一柄小木剑,寸许长,剑身已经有了雏形。他的眼睛盯着手里的活计,目光却仿佛透过了木头,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右手食指与中指指节上那道扭曲的旧疤,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青白。

      屋里,王氏在哼歌。调子很轻,很软,像春夜里穿过柳絮的风。但细听,那风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空旷的、悠远的凉,仿佛来自某个高到没有尘埃、也冷到没有生命的地方。她一边哼,一边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眼神温柔,嘴角噙着笑,可那笑容深处,总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陈续蹲在门槛里边,用一截炭笔,在磨平的石板上画画。画的是一个人,持着剑,虽然歪歪扭扭,但依稀能看出腾跃的姿态。他画得很认真,鼻尖几乎要蹭到石板。

      “续儿,”陈大忽然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低沉沙哑,“把这筐柴,给后街你李叔家送去。就说……就说我欠他那顿酒,容后再补。”

      陈续抬起头,看了看天色。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更密了些。“爹,雨大,明天……”

      “现在去。”陈大打断他,没抬头,手里的柴刀在小剑的剑格处轻轻一点,一个极细微的凹槽出现,匀称,完美。“淋点雨,死不了人。”

      陈续抿了抿嘴,没再说话,放下炭笔,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墙角拎起那筐早就劈好、用油布盖着的干柴。柴很沉,压得他肩膀一矮。他默默背上,戴上斗笠,走入雨幕。

      陈大这才停下手中的刻刀,抬眼望向儿子消失在雨帘中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他看了很久,久到王氏的哼歌声不知何时停了,走到他身边。

      “当家的,”王氏的声音很轻,带着雨天的湿气,“续儿他……”

      “他该学点别的了。”陈大打断她,目光依旧看着门外,但焦点早已涣散,“镇西铁匠铺的老赵,缺个拉风箱、淬火的学徒。管吃住,三年出师,能打把像样的锄头。”

      王氏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可续儿他喜欢……”

      “喜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保命。”陈大终于转过头,看向妻子。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滚着王氏看不懂的、沉重如铁的东西。“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人家。”

      王氏的脸色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懂“我们这样的人家”是什么意思。丈夫指节上那道疤,他雨天时无意识蹙紧的眉头,他偶尔在深夜惊醒时瞬间绷紧如铁的脊背,还有自己那些醒来就忘、却总留下满心空茫的怪梦……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不寻常”。

      可是,可是续儿……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少年的闷哼和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

      陈大瞳孔骤缩,手里的刻刀和小剑瞬间消失,人已如猎豹般无声弹起,闪到门边。动作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王氏也惊得捂住了嘴。

      院墙外,陈续倒在泥水里,背上的柴散了一地。一个穿着锦缎袍子、满脸横肉、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正趾高气扬地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衣着光鲜的跟班。是镇上王员外家的独子,王霸。

      “陈续,你瞎了狗眼?敢撞本少爷?”王霸甩着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他崭新的袍子下摆,溅上了几点泥污。

      陈续从泥水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没说话,只是弯腰去捡散落的柴。他的木剑,那把一直随身带着、被摩挲得光滑的木剑,从怀里掉出来,落在泥水中。

      “哟,还带着玩具呢?”王霸嗤笑一声,一脚踩在木剑上,用力碾了碾。“就你这废物,也配学剑?你爹就是个瘸了腿的废物樵夫,你娘是个来历不明的病秧子,你也就只配玩玩这木头片子!”

      陈续捡柴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直起身,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他看着王霸,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凝结。

      王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嚣张气更盛:“看什么看?不服?本少爷踩烂你的破木头,是给你脸!跪下,给本少爷把袍子舔干净,不然……”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陈续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花哨的动作。他只是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王霸,而是扑向王霸脚下那片泥泞的地面。在身体倾倒的瞬间,他的右手在地面一撑,左腿如同鞭子般,以一个极其诡异、完全不合常理的角度,自下而上,狠狠扫在了王霸支撑腿的膝弯处!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微的骨裂声。

      “啊——!”王霸惨嚎一声,重心全失,整个人如同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栽倒,重重砸在泥水里,溅起大片污浊。

      两个跟班甚至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自家少爷在泥水里打滚哀嚎。

      陈续已经翻身站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雨水冲刷过的、过分平静的冰冷。他弯腰,从王霸脚边捡起那柄沾满泥污的木剑,在衣服上擦了擦,仔细别回腰间。然后,他看也没看哀嚎的王霸和吓傻的跟班,沉默地、一根一根,将散落的干柴捡回背篓,重新背好,压得肩膀又是一沉。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小杂种!你找死!”一个跟班终于反应过来,怒吼着扑上来,一拳砸向陈续后心。

      陈续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那拳头即将触及的瞬间,肩头微微一侧。跟班一拳打空,重心前冲。陈续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背着沉重的柴筐,顺势一个沉肩后撞。

      “嘭!”

      沉闷的撞击声。那跟班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移动的石墙,胸口一闷,踉跄着向后跌去,一屁股坐进泥水沟。

      另一个跟班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陈续脚步未停,背着柴,一步步,稳稳地走入了渐浓的雨幕深处。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个字。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院门内,陈大紧握门框、指节发白的手,才缓缓松开。他闭上眼,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气息在冰凉的雨空气中,凝成一团短暂的白雾。

      王氏已经冲到了门边,脸色惨白,看着巷口的方向,又看看丈夫,嘴唇颤抖:“当家的,续儿他……他怎么会……”

      “他看见了。”陈大睁开眼,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每天早上,我站桩时,那一片无风自动的槐叶……他看见了。不止看见了,他还……悟了点东西。”

      那是陈大仅存的、几乎散尽的本能。是他废弛经脉里,最后一点不甘寂灭的余烬。他从未教过儿子,甚至竭力隐藏。可那孩子,仅仅是用眼睛看着,就抓住了那一点“意”,并在最本能的愤怒驱动下,用了出来。

      粗糙,拙劣,但那份狠绝与精准的时机把握……

      王氏腿一软,险些站不住,被陈大一把扶住。“怎么办……王家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

      “兵来将挡。”陈大扶妻子坐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闷,但眼神锐利如刀,“你去里屋,收拾点紧要东西。我们……可能要换个地方了。”

      “当家的!”王氏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冰凉。

      陈大反手握住妻子冰冷颤抖的手,用力握了握,目光却再次投向北方阴沉的天际。雨丝如帘,遮不住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忧虑。

      “该来的,躲不掉。”他低声道,像是说给妻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且,续儿他……”

      他想起儿子刚才那冰冷平静的眼神,那沉默中爆发的狠戾。那不是少年人打架斗狠的眼神,那是……见过血、乃至亲手制造过死亡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可续儿才十五岁,只是个在山镇长大的普通少年。

      除非……除非有些东西,是刻在血脉里的。就像王氏那空灵的歌声,就像自己指节上这道疤,就像妻子腹中这个让他越来越不安的孩子……

      陈大猛地甩了甩头,驱散这些令人心悸的联想。他转身走进屋里,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最下面,压着一块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的东西。

      他解开油布。

      里面是一柄剑。

      剑身黯淡,毫无光泽,甚至有些地方生了暗红的锈迹。剑柄缠着的皮革早已磨损破烂。这不像一柄剑,更像一块从古战场上捡回来的、即将彻底朽烂的废铁。

      陈大粗糙的手指,缓缓抚过冰冷锈蚀的剑身,眼神复杂。怀念,痛苦,悔恨,最后都沉淀为一片深寂的潭水。

      他将锈剑重新包好,塞回木箱最底层。然后,拿出那几件旧衣。那是他很多年前的衣服,布料普通,但浆洗得发白,叠得一丝不苟。他抖开一件外衫,在衣襟内侧,用同色的线,绣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图案。

      那图案,依稀是一柄出鞘的、指向苍穹的利剑,剑尖挑着一枚残星。

      陈大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剪刀,没有丝毫犹豫,沿着衣襟,将绣着图案的那一小块布,齐根剪了下来。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声中,细微,却清晰得刺耳。

      他将那一小块布,就着油灯的火焰点燃。布片蜷缩,焦黑,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桌上。

      他盯着那点灰烬,直到它彻底冷却,与桌上的灰尘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屋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瓦片,也敲打在他空洞的心口。

      他知道,有些线,一旦剪断,就再也接不回去了。

      有些路,一旦看到,就再也无法假装视而不见了。

      而他的儿子,陈续,已经站在了那条路的起点。

      带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剑光,和一颗刚刚被残酷现实撕开第一道口子的、少年炽热又茫然的心。

      雨,下得更急了。

      仿佛在冲刷着什么,也仿佛在预告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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