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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香樟叶落尽时 ...

  •   深秋的风裹着冷意,刮得人脸颊生疼,卷起地上最后几片金红的香樟叶,打着旋儿撞在公告栏的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市一中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三层外三层地挤着,密密麻麻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温淼站在人群外的香樟树下,远远地看着公告栏上那张白纸黑字的通报批评,指尖冰凉,连指甲掐进掌心都感觉不到疼。
      通报里没提名字,可字里行间的指向性太过明显——“高一某女生与高二某男生频繁同行,引发不良言论,影响校园风气”。短短几行字,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温淼的心上。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短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露出一截白皙却没什么血色的脖颈。她的目光落在通报上,瞳孔微微收缩,睫毛轻轻颤动着,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来。
      谣言传得越来越凶,从最初的“孟之南骑车送温淼回家”,渐渐变成了更不堪的版本。有人说温淼是为了抄孟之南的作业才刻意接近,有人说齐满因为这件事和孟之南在篮球场吵了一架,还有人添油加醋,说三个当事人在操场当着全校的面吵得不可开交。这些话像长了翅膀的鸟,飞遍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连隔壁班的学弟学妹,看温淼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探究和鄙夷。
      温淼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她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低着头,脚步放得又轻又快,尽量贴着墙根走。她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生怕撞上那些带着恶意的眼神。早读课的时候,后排女生窃窃私语的声音,哪怕再小,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她攥着齐满送的语文笔记,指尖用力得泛白,笔记的边角被她攥得变了形,可她还是死死地攥着,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最先找上门的是班主任。那天下午的自习课,教室外传来班主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温淼,你出来一下。”温淼的心猛地一沉,她放下笔,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背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八卦,还有幸灾乐祸。她能感觉到林晓担忧的眼神,却不敢回头看她一眼,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办公室里,孟之南和齐满已经站在那里了。三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遥遥相对,像三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孟之南穿着白色的短袖校服,额前的碎发耷拉着,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肩膀微微垮着,不像平时那样挺拔,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没有一点往日的朝气。齐满则站在他的旁边,梳着一丝不苟的高马尾,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苍白,原本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黯淡。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眉头皱得紧紧的,手里捏着一支钢笔,不停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笃笃笃”的声音,像敲在三个人的心上,一声比一声沉重。班主任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失望:“你们都是成绩不错的学生,怎么会闹出这种事?现在学校里议论纷纷,家长也都打电话来问了,你们说,这像什么话?”
      孟之南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老师,我们不是……”
      “我不想听解释。”班主任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严厉,“现在通知你们的家长,明天来学校一趟。”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余晖洒在走廊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温淼走在最前面,孟之南和齐满跟在她的身后,三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又沉重的气息,连风吹过走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温淼的脚步很快,她的背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姿态。她能感觉到身后孟之南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她也能感觉到齐满的目光,那目光里有难过,有失望,还有一丝疏离。她很想回头,很想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我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可是她不敢,她怕一回头,所有的坚强都会土崩瓦解。
      孟之南看着温淼的背影,几次想上前,脚步都抬起来了,却又硬生生地停住。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心里像堵着一块大石头,闷得发慌。他知道,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天天绕路送温淼回家,就不会有这些谣言,就不会让温淼受这么大的委屈,也不会让齐满这么难过。
      齐满走在最后面,她看着前面两个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又带着一阵阵的疼。她喜欢孟之南这么多年,从初一第一次见他打篮球开始,就喜欢了。她看着他从一个调皮的小男孩,长成一个明朗的少年,看着他打球,看着他笑,看着他和别的女生说话。她以为,她和孟之南是最好的朋友,她以为,温淼是她的新朋友,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那天晚上,温淼回到家,推开门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着嘈杂的综艺节目,母亲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温淼换了鞋,低着头,轻声说:“妈,学校要请家长,明天你去一趟吧。”
      母亲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头,看向温淼,眼神里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刮得温淼浑身发冷。“请家长?”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为什么请家长?”
      温淼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学校里有人造谣,说我和高二的学长走得近,影响不好。”
      “造谣?”母亲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遥控器“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她指着温淼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像要刺破耳膜:“我天天让你好好学习,你倒好,在学校里给我惹这种丢人的事!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我们家?说我教女无方,说你小小年纪不学好!”
      温淼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愤怒的脸,心里一片冰凉。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解释,想告诉母亲,她和孟之南只是朋友,那些都是谣言,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母亲的火气越来越大,她伸手抓住温淼的胳膊,用力地推了一把。温淼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的肩膀撞到了墙面上的挂钩,挂钩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温淼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剩下一片平静。那平静里,带着一丝绝望,一丝麻木。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倔强:“妈,我和孟之南只是朋友,那些都是别人造谣的。我每天都在好好学习,我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
      “还敢顶嘴!”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手掌停在半空中,却在看到温淼那双平静的眼睛时,缓缓放了下来。她看着温淼,眼神里的怒火渐渐变成了失望,变成了疲惫。她指着门口,声音冰冷:“你给我回房间去,好好反省!明天我去学校,看你怎么跟老师交代!”
      温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上。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窗外的风刮得越来越大,香樟树的叶子簌簌地往下落,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她想起了孟之南明朗的笑容,想起了齐满温柔的眼神,想起了篮球场上的阳光,想起了图书馆里的暖光。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里一一闪过,最后都变成了碎片,散落在风里。
      第二天,三个家长都来了学校。办公室里,班主任的声音,家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人头疼。温淼的母亲一直在道歉,说自己没有管教好女儿,说回去一定好好教训她。孟之南的父亲皱着眉,脸色阴沉,他拍着孟之南的肩膀,语气严厉:“你一个男孩子,要懂得避嫌,以后不要再和女生走得太近。”齐满的母亲则拉着齐满的手,眼眶红红的,不停地安慰她:“没事的,孩子,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闲的没事干。”
      温淼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落尽了叶子的香樟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无助的手。她的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从那天起,温淼、孟之南和齐满,就像是三条再也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在学校里遇见,温淼会刻意低下头,加快脚步,避开孟之南的目光。她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生怕惊动了谁。她的眼神总是落在地面上,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地上的落叶,看着那些斑驳的光影。她不敢看孟之南,怕看到他眼里的愧疚,怕看到他眼里的难过,更怕看到自己心里的那份悸动。
      孟之南看着她的背影,几次想上前打招呼,脚步都抬起来了,却又停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对不起”,想说“别在意那些谣言”,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厉害。
      齐满则像是变了一个人。她不再往篮球场跑,不再和孟之南斗嘴,不再给孟之南递水递毛巾。她每天只是埋头学习,抱着厚厚的作业本穿梭在教室和办公室之间。她的高马尾依旧梳得一丝不苟,她的成绩依旧名列前茅,可是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她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像在躲避什么。
      温淼开始和林晓形影不离。她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一起放学回家。林晓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心事,从来不会主动提起孟之南和齐满,只是默默地陪着她。林晓会给她带热乎乎的豆浆,会给她讲班里的趣事,会拉着她去操场边看夕阳。
      有一次,她们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着夕阳缓缓落下,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林晓忽然说:“温淼,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你应该多笑笑。”
      温淼愣了愣,转过头,看着林晓。林晓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温淼的心里一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那是谣言传开之后,她第一次笑。
      温淼的生活,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两点一线,教室、食堂、家。只是,她的心里,像是少了点什么。她的抽屉里,还放着齐满送的语文笔记,笔记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里面的字迹依旧娟秀。她的书桌上,还放着那片香樟叶,叶子已经变得干枯发黄,蜷缩成了一团。
      有时候,温淼会在操场上看到孟之南打篮球的身影。他依旧穿着白色的短袖,依旧是那个明朗的少年,运球、投篮,动作利落。只是,他的笑容里,似乎少了点什么,没有了往日的张扬,多了一丝淡淡的落寞。他投篮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看向教学楼的方向,看向高一的教室,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一丝遗憾。
      有时候,她会在走廊上看到齐满的身影。齐满抱着厚厚的作业本,脚步匆匆地走过。她的头发长了一些,垂在肩膀上,遮住了她的侧脸。她的眼神依旧明亮,却带着一丝疏离。她们擦肩而过的时候,齐满会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脚步更快了。
      温淼会在心里默默地说“对不起”,想说“我们还是朋友”,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冬去春来。香樟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光秃秃的枝桠上,渐渐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然后慢慢长成了浓密的枝叶,遮住了炎炎的夏日。
      温淼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避开孟之南和齐满的目光,习惯了和林晓形影不离,习惯了把那些心事藏在心底。她的成绩依旧名列前茅,她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少了一丝纯粹,多了一丝成熟。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高中毕业,直到各奔东西。
      可是她不知道,有些缘分,就像香樟树的叶子,落了之后,还会再长出来。有些心事,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只要有阳光和雨露,就会生根发芽。
      高二下学期的一个午后,阳光正好,香樟树的枝叶长得格外茂盛,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淼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里出来,刚走到走廊上,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作业本散落一地,她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
      “小心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温淼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明亮的眼睛里。
      是孟之南。
      他的个子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额前的碎发依旧耷拉着,却挡不住他眼里的星光。他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极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温淼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风吹过走廊,带来了香樟树的清香,也带来了,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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