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潮赴南枝》琪慕铝

7、谣言

　　深秋的寒意一天比一天重，市一中的香樟树几乎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一吹，发出呜咽似的声响。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炸开了锅，几个女生围在后排角落，头挨着头，声音压得极低，细碎的字眼却像针尖，直直扎进温淼的耳朵里。
　　温淼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齐满送的语文笔记，指尖用力得泛白。她假装低头看书，视线却钉在书页的同一个字上，半天没挪分毫，耳朵却死死捕捉着那些飘过来的对话。
　　“我跟你们说，昨天放学我亲眼看见了，孟之南骑车带着温淼，俩人在巷口那儿说了好半天的话呢。”说话的是后排的李婷婷，她故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那双眼睛还时不时往温淼的方向瞟，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旁边的张雅琪立刻接了话茬，语气里满是惊讶：“真的假的？孟之南不是跟齐满走得挺近的吗？我之前还看见他俩一起去买水呢，齐满还给孟之南递过毛巾。”
　　“嗨，那算什么，朋友之间递个毛巾很正常吧？”李婷婷撇撇嘴，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可孟之南天天放学送温淼回家，这就不一样了吧？你们想啊，一个高二的学长，天天绕路去送一个高一的学妹，能是普通朋友？”
　　“也是啊，”另一个女生王萌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八卦的意味，“我听说温淼是年级第一呢，长得也挺好看，难怪孟之南会喜欢她。”
　　“喜欢？我看不一定吧，说不定就是玩玩。”李婷婷嗤笑一声，“孟之南可是篮球队的，长得帅，性格又好，追他的女生多了去了，齐满不就是其中一个吗？这下有好戏看了。”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温淼的心里，她的手指猛地收紧，笔记本的边角被她攥得变了形，书页都皱起了一角。她的脸颊发烫，不是害羞，是难堪，是委屈，她想转过头去反驳，想大声告诉她们，她和孟之南只是朋友，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害怕，害怕自己一开口，反而会让谣言传得更凶，害怕那些探究的目光会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身上。
　　坐在旁边的林晓早就听得不耐烦了，她气得脸都红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声音清脆响亮，瞬间压过了后排的窃窃私语：“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温淼和孟之南就是普通朋友！孟之南只是顺路送温淼回家，你们别在这儿造谣生事！”
　　李婷婷她们被林晓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脸上却没什么歉意，反而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笑容。李婷婷挑了挑眉，看着林晓，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林晓，我们又没指名道姓，你激动什么？再说了，我们也就是随口聊聊，你这么着急，难不成是替温淼心虚啊？”
　　“你才心虚！”林晓瞪着李婷婷，胸口因为生气而微微起伏，“温淼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了，她根本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孟之南也不是！你们别在这儿乱嚼舌根！”
　　“行了行了，林晓，”张雅琪摆摆手，假惺惺地劝道，“我们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当真嘛。不过啊，无风不起浪，要是没点什么事，怎么会有这些传言呢？”
　　“就是，”王萌也跟着附和，“再说了，这事儿跟你也没关系，你还是别管了吧。”
　　林晓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温淼轻轻拉住了胳膊。温淼抬起头，朝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恳求。她知道，林晓是为了她好，可是争论下去，又能怎么样呢？只会让更多的人注意到她们，只会让谣言传得更离谱。
　　林晓看着温淼泛红的眼眶，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坐了下来，狠狠瞪了李婷婷她们一眼，然后转过头，小声对温淼说：“温淼，你别理她们，她们就是闲的没事干，喜欢造谣。”
　　温淼点了点头，却没说话，只是低下头，重新看向手里的笔记本。可是那娟秀的字迹，此刻在她的眼里却变得模糊不清，那些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早读课的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拿出了语文书，开始放声朗读。可是温淼却张不开嘴，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假装跟着大家一起读，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她想起了和孟之南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想起了第一次撞满怀时他明朗的笑容，想起了晚自习后他递给她的薄荷护眼贴，想起了自行车后座上吹过的风，想起了篮球场上他耐心教她投篮的样子，想起了图书馆里暖融融的阳光和他温柔的话语。
　　那些画面，在她的心里，都是无比珍贵的回忆，是她沉闷生活里的一道光。可是现在，这些回忆却被蒙上了一层阴影，被那些恶意的谣言扭曲得面目全非。
　　她不知道，这些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会这么热衷于讨论这些无中生有的事情。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和孟之南之间，可能再也回不到以前那样轻松自在的样子了。
　　整个上午的课，温淼都听得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立体几何的解题技巧，英语老师在黑板上写着长长的英语作文范文，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些女生的对话，全是那些探究的目光，全是那些恶意的揣测。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同学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有好奇，有八卦，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连坐在她前面的男生，都时不时转过头来，偷偷看她一眼，然后又迅速转回去，和同桌窃窃私语。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她浑身不自在，让她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温淼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她只想赶紧离开教室，离开那些探究的目光。林晓看出了她的心思，连忙收拾好书包，跟上了她的脚步。
　　“温淼，等等我！”林晓追上她，拉着她的胳膊，小声说，“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喜欢说别人的闲话。”
　　温淼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谢谢你，林晓。”
　　“跟我客气什么呀，”林晓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对了，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我请你吃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温淼刚想点头，却看见不远处的走廊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齐满。
　　齐满穿着灰色的校服，高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看着温淼，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难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指责。
　　温淼的脚步顿住了，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齐满一定也听说了那些谣言。
　　林晓也看见了齐满，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温淼的手，像是在给她打气。
　　齐满朝着她们走了过来，脚步很慢，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疏离。她走到温淼面前，目光落在温淼的脸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冰冷：“温淼，那些谣言，是真的吗？”
　　温淼的心里一紧，连忙摇头，声音有些急切：“不是的，齐满，你听我解释，我和孟之南真的只是朋友，他只是顺路送我回家，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别的关系。”
　　齐满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也带着一丝难过：“顺路？天天顺路吗？温淼，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是朋友啊！”温淼的心里一阵委屈，眼眶瞬间红了，“齐满，我真的没有骗你，我和孟之南真的只是普通朋友，那些都是别人造谣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也想相信你，”齐满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地上，看着那些散落的落叶，“可是，大家都这么说，而且，我也亲眼看见过，孟之南骑车带着你，你们在巷口说了很久的话。”
　　“那只是因为那天车链子掉了，我们在修车，后来又聊了几句关于篮球的事情，真的没有别的！”温淼急得快要哭了，她想解释，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可是话到嘴边，却觉得那么苍白无力。
　　齐满抬起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的难过又多了几分。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温淼，我不是想指责你，我只是……很难过。我喜欢孟之南很多年了，我以为，他对我，至少是有一点不一样的。可是现在……”
　　齐满没有再说下去，可是她的意思，温淼却懂了。温淼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她看着齐满难过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愧疚。她知道，齐满的难过，不是因为谣言本身，而是因为，那些谣言，让她对孟之南的期待，变得岌岌可危。
　　“齐满，对不起。”温淼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和孟之南真的只是朋友，我……我以后会和他保持距离的。”
　　听到温淼的话，齐满的身体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着温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变成了一丝不忍。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丝焦急：“温淼！齐满！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温淼和齐满同时转过头，看见孟之南正朝着她们跑过来。他穿着白色的短袖，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篮球场上过来的。他的目光在温淼和齐满的脸上扫过，看到她们泛红的眼眶，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怎么了？你们怎么都哭了？”孟之南走到她们面前，语气里满是担忧，他先看向温淼，“温淼，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温淼看着孟之南关切的眼神，心里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摇了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孟之南更加着急了，他又看向齐满：“齐满，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快说啊！”
　　齐满看着孟之南，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温淼，心里的难过和委屈也一起涌了上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孟之南，你自己做的事情，你不知道吗？现在学校里都在传，你天天放学送温淼回家，你们俩关系不一般！”
　　孟之南愣了愣，显然是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皱着眉，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传什么？我送温淼回家怎么了？我们是朋友，顺路送送她，这有什么好传的？”
　　“顺路？”齐满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质问，“天天顺路吗？孟之南，你家在城东，温淼家在城西，你告诉我，哪里顺路了？”
　　孟之南的脸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确实不是顺路，他是故意绕路去送温淼的。他只是觉得，温淼一个女孩子，放学回家不安全，而且，他喜欢和温淼待在一起的感觉，喜欢听她轻声说话，喜欢看她浅浅的笑容。
　　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这个举动，会给温淼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会让齐满这么难过。
　　“我……”孟之南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愧疚，“齐满，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齐满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只是想送温淼回家？孟之南，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我以为，你至少会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孟之南看着齐满失望的眼神，心里充满了自责。他知道，齐满喜欢他，这件事，整个年级几乎都知道。他一直把齐满当成好朋友，当成好队友，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发展成别的关系。他以为，齐满会明白他的心思，却没想到，自己的举动，会让她这么难过。
　　“齐满，我真的很抱歉。”孟之南的声音里充满了歉意，“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只是把你当成好朋友。”
　　听到孟之南的话，齐满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孟之南说的是实话，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也从来没有对她有过任何超出朋友的举动。是她自己，一厢情愿地喜欢了他这么多年，一厢情愿地期待着，他会喜欢上自己。
　　“我知道了。”齐满吸了吸鼻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带着一丝释然，“孟之南，我不怪你，也不怪温淼。是我自己，太傻了。”
　　说完，齐满转过身，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跑去。她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高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带着一丝决绝。
　　孟之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愧疚，他想追上去，却被温淼拉住了。
　　温淼擦干脸上的眼泪，看着孟之南，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别追了，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
　　孟之南转过头，看着温淼泛红的眼眶，心里的愧疚更浓了。他伸出手，想帮她擦去脸上的眼泪，却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温淼，对不起。”孟之南的声音里充满了歉意，“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天天送你回家，给你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温淼摇了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不怪你，是我们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孟之南，以后……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
　　听到温淼的话，孟之南的心里猛地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看着温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光亮，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疏离。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不要，想说他不想和她保持距离，想说他喜欢和她待在一起的感觉。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温淼说的是对的。现在，学校里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他和温淼之间，如果再像以前那样亲密，只会让谣言传得更凶，只会让温淼受到更多的伤害。
　　“好。”孟之南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我知道了。”
　　温淼看着他，心里也一阵难过。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和孟之南之间，那些轻松自在的时光，那些温暖的回忆，都将成为过去。意味着，那道照亮她沉闷生活的光，将要熄灭了。
　　可是，她没有别的选择。
　　深秋的风，吹过走廊，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的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温暖。
　　温淼和孟之南站在走廊上，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忧伤，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隔阂。
　　林晓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难过的样子，心里也充满了无奈。她知道，青春里的心事，总是这样，充满了欢喜和忧愁，充满了误会和遗憾。
　　而那些谣言，就像是一阵秋风，吹落了香樟树的叶子，也吹裂了三个少年少女之间，那份纯真而美好的友谊。
　　温淼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看着那片夹在书页里的香樟叶，心里忽然充满了酸涩。她知道，这个秋天，注定是一个难忘的秋天。只是，这份难忘，不再是因为那些温暖的回忆，而是因为，那些伤人的谣言，和那些无法弥补的裂痕。
　　她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真的好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