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潮赴南枝》琪慕铝

6、图书馆的暖光

　　深秋的风裹着寒意掠过市一中的围墙，香樟树叶落得越发放肆，金红相间的叶片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像是踩碎了一整个秋天的细碎声响。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却已经弥漫开淡淡的书卷气，夹杂着林晓偷偷带进来的烤红薯的甜香，暖融融的，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温淼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摩挲着夹在语文笔记本里的那片香樟叶，叶片的纹路已经被压得清晰分明，带着淡淡的、干燥的草木气息。她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上面是齐满工工整整写下的古诗词赏析，字迹娟秀，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昨天下午在走廊尽头的对话，像电影镜头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齐满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怼，只有坦然的坚定和温柔的期许，那句“我们公平竞争”，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温淼，温淼！发什么呆呢？”林晓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嘴里还叼着半块烤红薯，嘴角沾着一点焦糖色的残渣，“快帮我看看这道题，我妈说这是去年的月考真题，要是我做不出来，周末的补习班就再加两节！”
　　温淼回过神，放下笔记本，目光落在林晓摊开的数学卷子上。那是一道几何证明题，图形画得歪歪扭扭，辅助线画了又擦，留下好几道浅浅的铅笔印。温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虚线，轻声道：“你看，连接AC，利用菱形的对角线互相垂直平分的性质，就能推出三角形全等了。”
　　林晓盯着草稿纸看了半晌，忽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连接AC呢！温淼，你简直是我的数学救星！”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卷子上写解题步骤，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对了，昨天放学我看见你和齐满在走廊说话了，她找你干什么啊？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温淼的笔尖顿了顿，心里微微一动，轻声道：“没什么，她给了我一本整理的语文笔记，挺有用的。”
　　“语文笔记？”林晓挑了挑眉，停下笔，凑近温淼，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齐满可是高二（3）班的语文课代表，她的笔记在我们年级都传疯了，好多人想买都买不到呢！你面子可真大！对了，我哥说，齐满喜欢孟之南的事情，在他们班都不是秘密了，从初一就开始喜欢了呢！”
　　温淼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子上。她抬起头，看向林晓，眼里带着一丝惊讶：“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林晓撇撇嘴，一脸笃定，“我哥和孟之南是同桌，他说齐满每次打篮球都跟着孟之南，孟之南渴了她就递水，孟之南受伤了她就递创可贴，比孟之南的亲妈还贴心呢！不过孟之南那家伙，神经大条得很，好像根本没看出来。”
　　温淼沉默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她想起昨天在篮球场上，齐满看着孟之南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想起齐满说“我不会放弃”时，语气里的坚定；想起孟之南骑着自行车，带着她穿过落叶纷飞的小巷时，风吹起他的碎发，他嘴角扬起的明朗笑容。原来，齐满的喜欢，已经藏了这么多年。
　　早读课的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打断了温淼的思绪。林晓连忙拿起语文书，扯开嗓子读了起来，声音清亮，带着点少女特有的娇憨。温淼也拿起语文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齐满的笑容和孟之南的身影。
　　整个上午的课，温淼都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二次函数的最值问题，英语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语法知识点，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看向高二（3）班的方向，心里默默想着，孟之南现在在做什么呢？是在认真听课，还是在和同桌偷偷聊天？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温淼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林晓看着她急匆匆的样子，忍不住调侃：“这么着急，是要去图书馆找孟之南吗？”
　　温淼的脸唰地红了，拿起书包就往外跑：“不是！我去图书馆看书！”
　　她跑出教室，脚步轻快地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深秋的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落叶在脚下簌簌作响，风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图书馆就在教学楼的后面，是一栋老旧的红砖小楼，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像一座藏在时光里的秘密花园。温淼推开图书馆的大门，一股淡淡的油墨香扑面而来，暖融融的，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轻轻的翻书声。温淼踮着脚，走到书架前，目光在一排排书籍上扫过。她想找一本泰戈尔的诗集，却在书架的拐角处，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孟之南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篮球杂志，看得津津有味。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额前的碎发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一幅精心描摹的油画。
　　温淼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书架的后面，不敢出声。她看着孟之南，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嘴角扬起的笑意，心里忽然变得很柔软。
　　就在这时，孟之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着书架的方向看了过来。看见温淼时，他的眼睛亮了亮，朝她挥了挥手，笑着说：“温淼！你怎么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温淼的脸颊微微发烫，她慢慢从书架后面走出来，走到孟之南的对面坐下，轻声道：“抱歉，有点事耽误了。”
　　“没关系！”孟之南咧嘴一笑，放下手里的篮球杂志，“我也是刚到不久，本来想去找你的，又怕打扰你上课。对了，你想看什么书？我帮你找！”
　　“不用了，我自己找就好。”温淼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孟之南的篮球杂志上，“你很喜欢篮球吗？”
　　“当然喜欢！”孟之南的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将来能打进国家队，成为一名职业篮球运动员！我爸说，只要我努力，就一定能实现梦想！”
　　他说话的时候，眼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像天上的星星，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温淼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羡慕，羡慕他有自己喜欢的事情，羡慕他有勇气去追求自己的梦想。而她呢？她的生活里，只有堆积如山的习题和母亲阴晴不定的脸色，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梦想是什么。
　　“你呢？温淼，你有什么梦想？”孟之南忽然问道，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
　　温淼愣了愣，低下头，轻声道：“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母亲总是说，女孩子家，不用有什么大梦想，只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就够了。她听了母亲的话，每天埋头刷题，努力学习，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孟之南看着她低落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温淼的肩膀，语气温柔：“没关系，慢慢想，总会想明白的。梦想这种东西，不是一下子就能找到的。就像我，以前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篮球，是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才发现，原来打篮球可以让我这么快乐。”
　　温淼抬起头，看向孟之南，眼里带着一丝感激。她看着孟之南明朗的笑容，看着他眼里的星光，心里忽然觉得，或许，梦想这种东西，真的可以慢慢找。
　　两人坐在图书馆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孟之南跟她讲篮球场上的趣事，讲他第一次打篮球时，把球砸到了自己的脑袋上，讲他和队友们一起赢得比赛时，大家抱在一起欢呼的场景。他的声音清亮又爽朗，像一串跳跃的音符，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回荡。
　　温淼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和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发现，和孟之南聊天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不用小心翼翼地揣摩对方的心思，不用害怕说错话惹来指责，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听着，就觉得很舒服。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的身上，暖融融的。图书馆的角落里，有一只老猫蜷缩在椅子上，打着呼噜，睡得正香。窗外的落叶簌簌飘落，风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不知过了多久，孟之南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忽然站起身：“哎呀，不早了，我得去训练了！温淼，你要不要一起去操场看看？”
　　温淼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出图书馆，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暖橙色。落叶在脚下簌簌作响，风里带着淡淡的寒意。孟之南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温淼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碎发，心里忽然充满了幸福感。
　　走到操场门口时，温淼忽然看见齐满的身影。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校服，高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个篮球，正站在操场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看见孟之南和温淼时，她的眼睛亮了亮，朝他们挥了挥手，笑容明媚：“孟之南！温淼！你们来得正好，训练要开始了！”
　　孟之南咧嘴一笑，朝着齐满跑了过去：“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
　　他转头看向温淼，笑着说：“你就在这里等我，我训练完了送你回家！”
　　温淼点了点头，看着孟之南跑向齐满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释然。她想起齐满说的“公平竞争”，想起林晓说的“齐满喜欢孟之南很多年了”，忽然觉得，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拥有，看着他开心，看着他追逐自己的梦想，也是一种幸福。
　　齐满看着孟之南跑过来，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她把篮球递给孟之南，轻声道：“今天教练说要练体能，你可得加油啊！”
　　孟之南接过篮球，拍了拍，咧嘴一笑：“放心吧！我肯定没问题！”
　　他转身跑向球场，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背影挺拔又轻快，像一只展翅的飞鸟。
　　齐满走到温淼身边，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温淼，你看，孟之南打球的样子，是不是很帅？”
　　温淼点了点头，轻声道：“嗯，很帅。”
　　“我喜欢他很多年了。”齐满看着球场中央的孟之南，眼神温柔，“从初一第一次见他打篮球开始，就喜欢了。我喜欢他打球时的样子，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喜欢他眼里的星光。”
　　温淼沉默了，心里微微一动。
　　“我知道，你也喜欢他。”齐满转过头，看着温淼，眼里带着一丝坦然，“不过没关系，我们公平竞争。不管最后他选择谁，我都希望他能幸福。”
　　温淼抬起头，看向齐满，眼里带着一丝惊讶。她没想到，齐满会这么坦然地说出这些话。
　　“其实，喜欢一个人，不是非要占有。”齐满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看着他开心，看着他追逐自己的梦想，也是一种幸福。或许，这就是青春吧，有欢喜，有忧愁，有说不出口的心事，也有闪闪发光的梦想。”
　　温淼看着齐满，忽然觉得，自己和齐满比起来，实在是太懦弱了。她喜欢孟之南，却只敢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甚至不敢承认。而齐满，却敢坦然地说出自己的喜欢，敢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的身上，暖融融的。球场中央，孟之南正在和队友们打着篮球，欢呼声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少年人的朝气。
　　温淼看着球场中央的孟之南，看着他明朗的笑容，看着他眼里的星光，心里忽然充满了阳光。她想，或许，这就是青春吧。有欢喜，有忧愁，有说不出口的心事，也有闪闪发光的梦想。
　　她转过头，看向齐满，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嗯，这就是青春。”
　　齐满看着她，也笑了起来。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的脸上，她们的笑容，比夕阳还要灿烂。
　　落叶在脚下簌簌作响，风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这个秋天，注定是一个难忘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