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潮赴南枝》琪慕铝

3、自行车链与少年气

　　秋意渐浓，市一中的香樟叶落得更勤了，扫落叶的大爷每天清晨都要推着竹扫帚，在教学楼前的甬道上来回走好几趟，扫起的落叶堆成小小的金棕色山丘，风一吹，又簌簌地飘散开。
　　温淼的生活依旧是两点一线的循环，教室、食堂、家，像被设定好的程序，连呼吸都带着公式化的沉闷。母亲的脸色依旧阴晴不定，早饭时还会因为她喝粥慢了两分钟而摔筷子，说她“磨磨蹭蹭，浪费时间”，温淼低着头，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没敢反驳。
　　她开始下意识地在校园里搜寻孟之南的身影。早读课的间隙，她会假装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目光飞快地扫过高二（3）班的窗户；午饭时，她会故意在食堂多待十分钟，看着高二的学生排着队打饭，盼着能看见那个明朗的笑脸；晚自习后，她依旧会坐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手里捏着单词本，心里却在等那阵轻快的脚步声，和那串清亮的口哨声。
　　孟之南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里漾起的涟漪，久久没有散去。那两包薄荷味的护眼贴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抽屉里，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她都会敷上一片，薄荷的清凉漫过眼底时，她就会想起路灯下，孟之南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周三的傍晚，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香樟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清香。晚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雨势非但没停，反而大了些，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晕开一片片水痕。
　　温淼收拾好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微微皱起了眉。她没带伞，母亲今天加班，不会来接她，看来只能等雨小一点再走了。
　　她抱着书包，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雨帘笼罩的操场上。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雨里，篮板被雨水打湿，反射着昏黄的路灯光。她想起孟之南打球时的样子，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扬起下巴笑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飞扬的少年气。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口哨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车轮碾过积水的“哗啦”声，孟之南的身影出现在雨幕里。
　　他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篮球，身上穿着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卷得高高的，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帅气。他的脸上带着笑容，嘴角弯起的弧度明朗得晃眼，仿佛这恼人的雨天，都成了他肆意张扬的背景板。
　　温淼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在门框的阴影里。
　　孟之南骑着车，在教学楼门口停下，甩了甩头上的雨水，目光扫过门口时，一眼就看见了躲在阴影里的温淼。
　　“嘿！温淼！”他朝她挥了挥手，声音穿透雨幕，清亮依旧，“你没带伞啊？”
　　温淼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滴在他的校服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可他脸上的笑容，却比阳光还要耀眼。
　　孟之南把自行车撑好，走到她面前，歪着头笑：“那太巧了，我带了伞，不过……”他指了指自己的自行车，“我骑车来的，伞有点小，估计遮不住两个人。”
　　温淼的心里掠过一丝失落，却还是轻声说：“没关系，我等雨小一点再走就好。”
　　“那怎么行？”孟之南皱起眉，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女孩子家，淋了雨容易感冒。而且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家远不远？我骑车送你回去吧！”
　　温淼愣了愣，抬起头看他。雨丝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真诚的笑意，像盛满了星光。
　　“不用了吧……”温淼的声音有些犹豫，“会麻烦你的。”
　　“麻烦什么？”孟之南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互相帮助，天经地义！”
　　朋友？温淼的心里微微一动，这个词像一颗甜甜的糖，在她心里慢慢化开。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孟之南已经转身走到自行车旁，拍了拍后座：“上来吧！虽然车有点旧，但是很稳的！我骑车技术超好，保证不会让你摔下来！”
　　温淼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碎发，看着他校服上那片深色的水渍，心里的犹豫渐渐散去。她抱着书包，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车座被雨水打湿了，带着一丝凉意，温淼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
　　孟之南蹬了一下脚踏板，自行车缓缓驶离教学楼，冲进雨幕里。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风的气息：“抓好了啊！我要加速了！”
　　温淼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的校服衣角。他的衣角也是湿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雨水的清新气息混合在一起，好闻得让人安心。
　　自行车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串串水花，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却一点都不冷。温淼坐在后座上，看着孟之南的背影，看着他宽阔的肩膀，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碎发，心里忽然变得很柔软。
　　她想起母亲的指责，想起那些堆积如山的习题，想起那些沉闷压抑的夜晚，忽然觉得，那些难熬的时光，好像都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孟之南骑车的速度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雨的气息。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声音清亮又爽朗，像一串跳跃的音符，在雨幕里回荡。
　　“温淼，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啊？”孟之南忽然开口问道，头也没回。
　　温淼愣了愣，想了想，轻声说：“……做题。”
　　“做题？”孟之南笑了起来，“除了做题呢？比如看书、听歌、画画？”
　　温淼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没有时间。”
　　母亲不允许她做任何和学习无关的事情，她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辅导资料，没有一本课外书；她的手机里，没有任何音乐软件，只有背单词的APP；她喜欢画画，却只能在草稿纸的角落，偷偷画一些小小的星星。
　　孟之南的骑车速度慢了下来，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那也太辛苦了吧？学习固然重要，但是也要有自己的爱好啊。你知道吗？我最喜欢打篮球，每次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自由的人。”
　　自由？温淼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那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感觉，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向往着蓝天，却又不敢挣脱。
　　“等雨停了，我带你去打篮球吧！”孟之南忽然说，语气带着期待，“我教你投篮，很简单的，保证你一学就会！”
　　温淼的心里一动，刚想开口回应，自行车却忽然颠簸了一下，孟之南低骂了一声：“该死！”
　　温淼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角，问道：“怎么了？”
　　“车链子掉了。”孟之南停下车，撑在路边，皱着眉看着自行车后轮，“这破车，老毛病了。”
　　他跳下自行车，蹲在路边，开始摆弄车链子。雨水滴在他的背上，很快就把他的校服打湿了一大片。温淼也跳下自行车，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动作。
　　孟之南的手指很灵活，却因为雨水的缘故，车链子滑溜溜的，怎么也扣不上。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我来试试吧。”温淼忽然开口说。
　　孟之南愣了愣，抬起头看她，眼里带着惊讶：“你会？”
　　温淼点了点头。继父是修理工，小时候，她经常看继父修理自行车，久而久之，也就学会了一些简单的修理技巧。
　　她蹲下身，接过孟之南手里的车链子。雨水打湿了她的手背，凉凉的。她的手指纤细修长，却很灵活，先把车链子卡在小齿轮上，然后轻轻转动脚踏板，动作熟练又利落。
　　孟之南蹲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雨水打湿了她的碎发，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像一朵在雨中悄然绽放的栀子花。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看着她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咔嗒”一声，车链子稳稳地扣上了。
　　温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和雨水，朝孟之南笑了笑：“好了。”
　　孟之南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眼角眉梢那抹淡淡的笑意，忽然觉得，这场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你太厉害了吧！”孟之南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佩服，“我弄了半天都没弄好，你一下子就搞定了！”
　　温淼的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轻声说：“只是碰巧会而已。”
　　孟之南重新坐上自行车，朝她挥了挥手：“上来吧！这次肯定不会出问题了！”
　　温淼坐上后座，依旧轻轻拽着他的衣角。自行车重新驶进雨幕里，孟之南哼着歌，速度比刚才慢了些，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了一抹淡淡的晚霞，橘红色的光芒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一幅水彩画。
　　“温淼，你家快到了吧？”孟之南问道。
　　温淼抬头看了看前方，点了点头：“前面那个巷子口就是。”
　　自行车在巷子口停下，温淼跳下后座，抱着书包，看着孟之南：“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孟之南咧嘴一笑，“朋友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对了，记得我跟你说的话，等雨停了，我带你去打篮球！”
　　温淼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星光，轻轻点了点头：“好。”
　　孟之南的眼睛亮了亮，朝她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温淼朝他挥了挥手。
　　孟之南蹬着自行车，渐渐消失在雨幕里，他的口哨声和歌声，也渐渐远去。
　　温淼站在巷子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带着一丝凉意，可她的心里，却像揣了一颗小小的太阳，暖暖的。
　　她转身走进巷子，脚步轻快，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回到家时，母亲还没回来。温淼走进自己的房间，脱下湿衣服，换上干净的睡衣。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包薄荷味的护眼贴，敷在眼睛上。
　　薄荷的清凉漫过眼底，她想起自行车后座的风，想起孟之南的歌声，想起他眼里的星光，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拿出草稿纸，在上面画了一辆自行车，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前面，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他的碎发被风吹起，笑容明朗。
　　画的旁边，她写下了一行小字：
　　雨很大，风很凉，可少年的气息，很暖。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悄悄爬上夜空，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草稿纸上，温柔得像一汪清水。
　　温淼看着那张画，看着那行小字，心里忽然充满了期待。
　　她期待着明天的到来，期待着和孟之南的再见，期待着那个，他说要教她打篮球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