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潮赴南枝》琪慕铝

2、晚自习后的薄荷香

　　秋老虎的余威还没散尽，九月下旬的傍晚依旧带着燥热，连吹过的风都裹着一股子闷人的热气，香樟树叶被晒得蔫蔫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温淼坐在教室里，指尖捏着笔杆，却迟迟没有落下。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函数公式扭曲成一团乱麻，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高二（3）班的走廊，心里也跟着乱成了一锅粥。

　　下午放学回家的压抑感还没散去，母亲阴沉的脸色和尖锐的话语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头。晚饭桌上那句“心思不在学习上”的指责，更是让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母亲的情绪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前一秒还能和颜悦色地问她想吃什么，下一秒就能因为她多错了一道选择题而大发雷霆。

　　在这样的压抑里待得久了，温淼都快忘了轻松是什么滋味。直到昨天撞进孟之南的怀里，那个像向日葵一样明朗的笑容，才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密不透风的世界。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温淼才回过神，看着草稿纸上空白的解题步骤，轻轻叹了口气。同桌林晓收拾好书包，凑过来小声问：“温淼，你今天怎么了？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有心事啊？”

　　温淼摇摇头，把笔塞进笔袋：“没事，就是有点累。”

　　林晓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太拼了，身体要紧。我先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温淼朝她挥挥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温淼一个。她趴在桌子上，侧耳听着窗外的蝉鸣，心里却在想着孟之南。想着他被风吹得微微炸开的碎发，想着他笑起来时露出的小虎牙，想着他说话时像冰汽水一样清爽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温淼才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教学楼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微弱的绿光，像鬼火一样。

　　她抱着书包，慢慢走下楼梯，晚风终于带来了一丝凉意，吹得她精神一振。走到教学楼前的台阶时，她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像昨天一样，坐在了最上面的一级台阶上。

　　路灯的光昏黄又柔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孤单的藤蔓。她从书包里掏出单词本，却没有翻开，只是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路灯发呆。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串清亮的口哨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温淼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就看见孟之南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

　　他依旧穿着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卷得高高的，露出结实的小臂，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手里抱着一个篮球，篮球上还沾着些许汗水，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孟之南也看到了她，脚步顿了顿，随即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朝她挥了挥手：“嘿！温淼！好巧啊，你怎么还没回家？”

　　他的声音像晚风一样清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元气，瞬间驱散了温淼心头的阴霾。

　　温淼愣了愣，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单词本，声音有些发紧：“我……我背会儿单词。”

　　孟之南快步走到她面前，在她身边坐下，篮球被他放在脚边，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侧过头看她，眉眼弯弯，笑容明朗：“学霸就是不一样，这么晚了还在学习。不像我，刚打完篮球，一身汗。”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和汗水的味道，混杂着晚风里的草木清香，好闻得让人安心。

　　温淼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她别过头，看着远处的树影，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是学霸，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孟之南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那你也太拼了吧？学习固然重要，但也要劳逸结合啊。你看我，打完篮球浑身舒畅，回去刷题效率都高了不少。”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在和老朋友聊天，没有丝毫的生疏感。

　　温淼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你……每天都这么晚回家吗？”

　　“差不多吧。”孟之南点点头，伸手挠了挠头，碎发跟着晃动，“我们球队每天晚自习后都要加练一会儿，今天练得久了点。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站起身，“你等我一下！”

　　说完，他就抱着篮球，快步跑向教学楼的方向，留下温淼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心里满是疑惑。

　　没过多久，孟之南就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两包东西。

　　他在温淼身边坐下，把其中一包递给她，笑着说：“给你！薄荷味的护眼贴，我妈给我买的，说能缓解眼疲劳。看你天天抱着书，眼睛肯定很累吧？”

　　温淼低头看向他手里的护眼贴，包装是淡淡的薄荷绿，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新。她的心里猛地一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长这么大，除了继父偶尔会关心她几句，很少有人会在意她的眼睛累不累。母亲只会逼着她刷题、刷题、再刷题，从来不会问她累不累，要不要休息。

　　她抬起头，看向孟之南。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利落的眉峰和挺拔的鼻梁，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容明朗又真诚，像一道温暖的光，照亮了她心底的黑暗。

　　“谢谢。”温淼接过护眼贴，指尖触到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传来，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烫。

　　“不客气！”孟之南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这玩意儿挺好用的，我每次打完篮球敷一下，眼睛都舒服多了。你试试，不好用的话，我再给你带别的口味。”

　　他的语气很随意，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

　　温淼捏着手里的护眼贴，薄荷的清香萦绕在鼻尖，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两人坐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孟之南话很多，天南海北地跟她聊着，聊学校的趣事，聊篮球场上的糗事，聊他最喜欢的球星。他的声音清亮又爽朗，像一串跳跃的音符，让原本沉闷的夜晚变得生动起来。

　　温淼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和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发现，和孟之南聊天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不用小心翼翼地揣摩对方的心思，不用害怕说错话惹来指责，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听着，就觉得很舒服。

　　她忽然想起，昨天撞满怀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是他的错，却笑得那么明朗，一点都不慌乱。这样的孟之南，像一颗小太阳，浑身都散发着光和热。

　　不知过了多久，孟之南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忽然站起身：“哎呀，不早了，我得回家了，不然我妈该念叨我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抱起脚边的篮球，朝温淼挥了挥手：“温淼，你也早点回家吧，女孩子一个人太晚了不安全。”

　　“嗯。”温淼点点头，看着他的身影。

　　孟之南转身跑了几步，又忽然停住，回过头，朝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明天见！”

　　“明天见。”温淼轻声回应，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看着孟之南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温淼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护眼贴，心里暖暖的。

　　她拆开包装，取出一片护眼贴，轻轻贴在眼睛上。薄荷的清凉感瞬间漫开，舒缓了眼底的酸涩。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一阵淡淡的草木清香。温淼坐在台阶上，闭着眼睛，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她想，或许，这个秋天，真的会和以往有些不一样。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背着书包，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路灯的光昏黄又柔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却不再显得孤单。

　　走到巷子口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仿佛还能看到孟之南明朗的笑容，听到他清亮的声音。

　　她的心里，像揣了一颗甜甜的糖，从指尖甜到心底。

　　回到家时，母亲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回来，母亲的脸色沉了沉：“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又去哪里鬼混了？”

　　温淼的脚步顿了顿，心里的暖意瞬间被浇灭了几分。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而是抬起头，轻声说：“我在学校背单词。”

　　或许是孟之南的出现给了她勇气，或许是那片护眼贴的清凉感还在，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怯懦。

　　母亲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驳，随即冷哼一声，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电视。

　　温淼松了口气，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坐在书桌前，拆开那包护眼贴，把剩下的几片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单词本，却没有翻开，只是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窗外的蝉鸣依旧，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温淼看着那颗小小的星星，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知道，从遇见孟之南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已经悄悄发生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