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潮赴南枝》琪慕铝

1、撞个满怀

　　九月的风卷着香樟叶的碎影，掠过市一中的红砖墙，墙根下的狗尾巴草被吹得摇摇晃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肆意与张扬。
　　温淼抱着一摞刚领的竞赛习题册，白球鞋踩过满地金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生得清瘦高挑，短款的碎发堪堪及颌，发梢被风撩起时，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眉眼是天生的冷调，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淡的琥珀色，平日里垂着眼看人时，总透着一股疏离的清冷。校服领口别着的“年级第一”专属校徽，被她漫不经心地蹭歪了一点，却丝毫没影响那份自带的清冷气场。
　　她刚拐过教学楼的拐角，脑子里还在复盘早上母亲的叮嘱——“下次月考要是掉出前三，周末的补习班就再加两节”，脚步不由得快了些，冷不丁就和一个迎面走来的身影撞了个满怀。怀里的习题册哗啦啦散了一地，最上面的数学竞赛卷飘出去，像一只折翼的蝶，落在一双白球鞋鞋尖前。
　　“哎哟！抱歉抱歉！”一串清亮又带着点爽朗的声音在头顶炸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元气，“我刚跟人打赌跑过来的，没看路，你没事吧？”
　　温淼抬头，撞进一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眸里。男生穿着同款式的蓝白校服，袖口卷得高高的，露出结实的小臂。额前的头发是蓬松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炸开，却恰到好处地衬得他眉眼鲜活明亮。他的眉峰生得利落，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好看的弧度，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咧嘴一笑的时候，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透着一股子少年气的顽劣。他丝毫没有局促的慌乱，反而先一步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帮她捡散落的习题册。
　　“我的错我的错，都怪我跑得太快。”他一边捡，一边还在念叨，声音像夏日里的冰汽水，透着一股子清爽劲儿，“你这竞赛册看着就够难的，摔皱了可就不好用了。”
　　温淼也蹲下去捡书，指尖无意间和他的碰了一下。男生的手温热，带着点运动后的薄汗，却很有力。他丝毫没在意，捡起最后一本习题册，摞得整整齐齐递到她面前，咧嘴一笑：“诺，都齐了。刚才跑得急，没撞疼你吧？”
　　阳光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碎金似的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男生的笑容很晃眼，像盛放在盛夏的向日葵，带着无所畏惧的朝气。温淼看着他，心里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却只是轻轻接过习题册，声音清冷得像初秋的溪水：“没事。”
　　男生挠了挠头，笑得更开朗了，额前的碎发跟着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没事就好。我叫孟之南，高二（3）班的。以后在学校看见我，随时找我赔罪啊！”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仿佛天塌下来都能笑着扛过去。风又吹过来，卷着香樟的味道，拂过两人的衣角。温淼抱着习题册，指尖微微收紧，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握笔，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她轻声回了句：“高一（1）班，温淼。”
　　“温淼？”孟之南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觉得这两个字很好听，“名字挺好听的。那我先走啦，下次见！”
　　说完，他朝温淼挥了挥手，转身就跑，背影挺拔又轻快，很快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风吹起他的校服衣角，像一只展翅的飞鸟，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温淼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怀里的习题册还带着他手上的温热，那股清爽的少年气，像是突然撞进她沉闷生活里的一阵风，吹得她心里那些紧绷的褶皱，都悄悄舒展了些。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发现一支黑色的水笔滚到了路边，笔身上印着精致的花纹——那是母亲前几天刚给她买的进口笔，说是写字特别顺滑。想来是刚才撞散习题册的时候掉出来的，孟之南忙着捡书，没注意到。
　　温淼弯腰捡起笔，攥在手心，笔身的温度还没散去。她走到教学楼门口，忽然想起孟之南明朗的笑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那抹笑意很淡，却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平静无波的心底，漾起了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那天下午的数学课，温淼破天荒地走了神。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函数图像，粉笔灰簌簌地落在教案上，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可温淼的目光却黏在窗玻璃上，透过那层模糊的反光，隐约能看到高二（3）班的走廊。
　　她盯着草稿纸，鬼使神差地在角落写下“孟之南”三个字，笔尖顿了顿，又赶紧用涂改液盖住，只留下一片斑驳的白。那片白色像一块小疙瘩，硌得她心里不舒服，她又拿起橡皮，使劲擦了擦，直到把纸擦得起了毛边，才罢休。
　　下课铃一响，同桌林晓推了推她的胳膊，晃着手里的橘子味汽水问：“温淼，要不要去操场透透气？听说高二有个学长打篮球超帅的！”
　　温淼摇了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高二（3）班的走廊就在斜对面，她看见孟之南靠在栏杆上，正和一个男生说笑。那个男生她没见过，个子很高，孟之南站在他身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蓬松的碎发随着动作晃来晃去，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引得旁边路过的女生频频侧目。
　　阳光落在孟之南的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他仰头大笑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飞扬的朝气，像一幅鲜活的油画。温淼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才慌忙收回目光，假装认真地翻开数学课本。
　　可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连老师提问她函数的定义域，她都答得磕磕绊绊，惹来全班同学的侧目。数学老师皱着眉，点了点她的课桌：“温淼，上课认真听讲，别走神。”温淼的脸唰地红了，低下头，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温淼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林晓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下午的八卦，温淼却心不在焉，敷衍地应着。走出教学楼，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暖橙色，香樟叶被镀上了一层金边，风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温淼背着书包，脚步放得很慢，她沿着教学楼的围墙走着，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里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明朗的笑容，再听一次那个像冰汽水一样清爽的声音。
　　操场上很热闹，打篮球的男生们在球场上挥洒着汗水，欢呼声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温淼的目光扫过球场，忽然就看见了孟之南。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帅气。他手里运着球，动作利落，一个转身躲过防守的男生，起跳，投篮，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进篮筐里。
　　周围响起一阵欢呼声，孟之南高高地扬起下巴，笑得得意又张扬，阳光落在他汗湿的脸颊上，闪着细碎的光。
　　温淼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看着他，心里忽然就变得很柔软。她想起早上撞满怀时的慌乱，想起他递过来的习题册，想起他念自己名字时上扬的尾音。这些细碎的片段，像一颗颗散落的星星，在她沉闷的生活里，渐渐亮起了光。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色暗了下来，才转身离开。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带着凉意，吹起她的碎发。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支黑色水笔，嘴角忍不住又弯了起来。
　　或许，这个秋天，会和以往有些不一样。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都是温淼不爱吃的。母亲坐在餐桌旁，脸色阴沉，看见她回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又在学校鬼混了？”
　　温淼的脚步顿了顿，心里的那点暖意瞬间被浇灭。她低下头，轻声说：“没有，只是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
　　“多待了一会儿？”母亲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心思不在学习上了！明天把月考的复习计划给我交上来，要是下次月考掉出前三，你就别想再踏出这个家门一步！”
　　温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放下书包，走到餐桌旁坐下。晚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撞碗碟的声音。母亲时不时地瞪她一眼，眼神里的不满像针一样，扎得她浑身难受。
　　吃完晚饭，温淼逃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被撞散的数学竞赛册，扉页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字迹。她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下了“孟之南”三个字，又赶紧划掉，在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风穿过窗户，带来一阵清凉。温淼趴在书桌上，看着那颗小小的星星，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想，或许，孟之南就是照进她黑暗生活里的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