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风起》张不柚

26、10061公里 山高路远

　　送走肖屿的那个傍晚，北京的风裹着料峭的寒意，刮过机场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发出沉闷的呜咽。程烬逍站在出发层的出口，看着那架载着肖屿的飞机缓缓滑向跑道，最终刺破灰蒙蒙的天空，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攥了攥口袋里肖屿临走前塞给他的一颗奶糖，糖纸被捏得皱巴巴的，甜腻的香气透过缝隙钻出来，却呛得他眼眶发酸。
　　没有挥手，没有回头。肖屿走得干脆，像他这个人一样，安静、疏离，带着与生俱来的漂泊感，仿佛北京这座城市，从来都只是他短暂停留的驿站。
　　程烬逍站在原地，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觉，才缓缓挪动脚步，钻进了停在路边的车里。司机问他去哪里，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地址，最后只闷声吐出两个字：酒吧。
　　他去的是常和肖屿一起去的那家清吧，藏在胡同深处，没有喧嚣的音乐，只有舒缓的爵士和暖黄的灯光。
　　以前肖屿不喜欢太吵的地方，每次来都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杯无酒精的莫吉托，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胡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程烬逍总是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清瘦的侧脸，觉得整个世界的安静，都凝聚在这个人身上。
　　可今天，靠窗的位置空着。程烬逍走过去，坐下，抬手叫了酒保，点了最烈的威士忌，不加冰，不兑饮料。酒液滑过喉咙，灼烧着食道，一路烫到心底，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空落。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眼前不断浮现肖屿的样子——他低头看书时纤长的睫毛，他笑起来时浅浅的梨涡，他收拾行李时沉默的背影，还有最后转身走进安检口时，那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再见”。
　　直到此刻，程烬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句再见，也许是真的再也不见。
　　程烬逍当时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想问他“能不能不走”，想问他“走了还会不会回来”，可话到嘴边，却被肖屿眼底的疲惫和释然堵了回去。他知道，肖屿累了，在北京这座拥挤又冷漠的城市，他像一株无根的草，飘了太久，他也没有资格拦着。
　　酒保看着他一个人闷头喝酒，从天黑喝到夜深，酒吧里的客人走了一波又一波，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桌上的空酒杯摆了一排，威士忌的辛辣早已麻痹了感官，可心里的疼，却越来越清晰。他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眼泪终于无声地砸下来，砸在木质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想肖屿，想得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想他的温度，想他的声音，想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想那些一起走过的胡同，一起吃过的路边摊，一起在深夜的操场里坐着看星星的日子。那些平淡无奇的瞬间，在肖屿离开后，都变成了扎在心头的针，轻轻一碰，就是钻心的思念。
　　不知道喝到几点，程烬逍才踉踉跄跄地走出酒吧。深夜的北京胡同，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得刺眼。他没有回家，就在胡同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接近凌晨的时候，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家。
　　看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看着相册里的照片，甚至是这一头蓝雪花的发色，程烬逍再一次留下了眼泪。
　　哭够了，他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校服，把眼底的红肿和满身的酒气都藏起来。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眼神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
　　他要去学校。
　　就像肖屿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第二天清晨，程烬逍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书包背得端正，走进教室的时候，还像往常一样，和路过的同学微微点头。坐下，拿出课本，翻开，笔尖落在纸上，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昨天那个在酒吧喝到烂醉、在胡同里哭到崩溃的人，根本不是他。
　　蒋放、周帆、汪方顺挤在他旁边肖屿原来的位置，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带着担忧和无措。
　　他们是程烬逍最好的兄弟，自然知道肖屿对程烬逍意味着什么。
　　也知道肖屿走了，带着他所有的过往和身世，去了遥远的洛杉矶，再也不会回来。昨天晚上，他们给程烬逍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无人接听，心里早就急得团团转，猜到他肯定是在难受。
　　他们想安慰他，想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还有我们”，想带他出去散心，想让他把心里的委屈都说出来。可看着程烬逍一脸平静的样子，看着他低头认真看书的侧脸，所有安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们太了解程烬逍了。
　　这个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却倔得很，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不轻易示人。尤其是关于肖屿的事，他更是守得密不透风。他们知道，此刻的安慰，对程烬逍来说，或许只是多余的打扰，甚至会戳中他最疼的地方。
　　蒋放偷偷给周帆递了个眼神，周帆抿了抿嘴，轻轻摇了摇头。汪方顺看着程烬逍放在桌角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明明是在极力克制，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揪得慌。
　　一整节课，程烬逍听得认真，记笔记，回答问题，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下课铃响，他合上课本，拿出下一节课的资料，动作有条不紊。
　　蒋放终于忍不住，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放得很轻：“程哥，你……没事吧？”
　　程烬逍抬眸，眼底平静无波，甚至还扯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我能有什么事？好好的。”
　　那笑容太浅，太假，像一层薄薄的面具，罩在他的脸上，遮住了底下翻涌的情绪。蒋放看着他，心里更难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程烬逍转移了话题：“下节是物理课，老师要抽查公式，你背完了吗？”
　　一句话，堵得蒋放再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程烬逍把自己包裹起来，用平静的外壳，隔绝所有的关心和窥探。他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和他们一起打球，照常做着所有该做的事，作息规律，状态平稳，仿佛肖屿的离开，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程烬逍才会卸下所有的伪装。
　　他会坐在肖屿坐过的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一看就是一整晚。他会翻出手机里偷偷存着的肖屿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少年清瘦的脸。他会打开地图，搜索洛杉矶的位置，看着那个遥远的城市，眼神放空，心里翻江倒海。
　　去找他，10061公里的直线距离。
　　这个距离相当于绕地球赤道周长的四分之一。
　　这个念头，在肖屿离开的第一天，就疯狂地在他心底滋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挥之不去。
　　他想立刻收拾行李，买一张飞往洛杉矶的机票，不顾一切地冲到那个陌生的城市，找到肖屿，问他为什么走得那么干脆，问他有没有一点点舍不得，问他能不能跟自己一起回来。
　　他想见到他，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是说一句话，也好过这样隔着万水千山，杳无音信。
　　可这个念头，却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不能去。
　　肖屿走得那么决绝，他也许有了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新的归宿，自己贸然出现，只会给他带来困扰，只会让他为难。
　　爱一个人，不是不顾一切地占有，而是希望他过得好。
　　程烬逍把这个念头死死地压在心底，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每一次想冲动地买机票，每一次想收拾行李，他都看着肖屿留下的东西，看着那些熟悉的痕迹，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时间一点点流逝，北京的冬天过去，春天来临，花开了又落，树叶绿了又黄，转眼，就快半年多了。
　　这半年多里，程烬逍依旧是那个平静淡然的少年，成绩优异，最毒张扬，和蒋放他们打打闹闹，日子过得看似平淡顺遂。
　　看着和肖屿在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没有人知道，他的心底，藏着一座思念的孤城，城里住着一个永远离开的人，日日夜夜，从未停歇。
　　他的手机屏保上显示着洛杉矶的天气和时间，看到那边下雨，会下意识地想，肖屿有没有带伞；看到那边降温，会想，他有没有穿厚一点的衣服。他会去看洛杉矶的攻略，看那里的街道，那里的建筑，那里的风景，在脑海里勾勒着肖屿生活的样子。
　　他把所有的思念，都藏在心底最深处，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咬着牙，忍了整整半年。
　　直到那个普通的周末。
　　没有特殊的日子，没有纪念的理由，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六。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程烬逍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综艺，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购票软件的页面，出发地：北京，目的地：洛杉矶。
　　这个页面，他打开了无数次，犹豫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按下过确认键。
　　可这一次，心底的思念再也压制不住，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有些距离，思念是无法跨越的。
　　他想肖屿，想得快要疯掉。
　　他不想再忍了，不想再自我折磨了。
　　他只是想去看看，看看肖屿生活的城市，看看他走过的街道，看看他呼吸的空气，哪怕见不到他，哪怕只是站在他所在的城市里，感受一下他的气息，就够了。
　　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和蒋放他们打招呼，程烬逍指尖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地按下了购买键。
　　一张单程机票，飞往洛杉矶。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肖屿留下的那颗奶糖。糖早就化了，黏在糖纸里，可他一直带在身边，那是肖屿留给他最后的念想。
　　第二天，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北京，像肖屿当初离开一样，没有告别，没有声张。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程烬逍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北京，心里没有忐忑，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终于，要走向有肖屿的城市了。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程烬逍几乎没有合眼。他看着窗外的云层，看着昼夜交替，看着距离那个遥远的城市越来越近，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飞机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的时候，当地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空气里带着西海岸独有的温润海风，和北京的干燥寒冷，截然不同。
　　程烬逍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出航站楼，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听着耳边陌生的语言，突然就慌了。
　　他不知道肖屿住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哪个区，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
　　他甚至，没有肖屿的任何联系方式。
　　肖屿走后，换了国外号码，删了所有的社交账号，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他就像一个无头苍蝇，怀揣着满腔的思念和奔赴，来到了这个人的城市，却连他的一丝踪迹都找不到。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气息，一切都让他感到茫然无措。可心底的思念，却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没有打车，没有找酒店，就拖着行李箱，沿着洛杉矶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洒在街道上，勾勒出城市温柔的轮廓。他走过繁华的商业街，走过安静的居民巷，走过种满棕榈树的大道，走过飘着咖啡香的小店。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认认真真地看着这里的一切。
　　这是肖屿生活的地方。
　　是肖屿每天醒来会看到的天空，是肖屿每天会走过的街道，是肖屿呼吸的空气，是肖屿脚下的土地。
　　他想象着，肖屿或许会在某个清晨，走过这条铺满落叶的小路；或许会在某个午后，走进那家温馨的咖啡店；或许会在某个傍晚，看着和他一样的夕阳。
　　他走了很久很久，从天黑走到夜深，从繁华街区走到僻静小巷，可他却不想停下。
　　他想把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走一遍，想把肖屿可能存在的痕迹，都印在自己的心底。
　　街边的行人越来越少，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过黑暗，留下短暂的光亮。程烬逍靠在路边的棕榈树上，抬头看着洛杉矶的星空，比北京的星空更亮，更清澈。
　　他想起以前和肖屿在操场看星星的时候，肖屿说，他想去一个有海、有阳光、有星空的地方。原来，洛杉矶就是他想要的地方。
　　这里很好，有温柔的风，有明媚的阳光，有浩瀚的星空，很适合肖屿。
　　想到这里，程烬逍的心里，突然就释然了。
　　他不需要找到肖屿，不需要和他见面，不需要打扰他的生活。他只是来看看，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看看他所在的城市是不是真的如他所愿，这样就够了。
　　思念了半年，奔赴了万里，不求相遇，不求重逢，只求他安好。
　　夜深了，程烬逍才拖着疲惫的身体，找了一家附近的酒店住下。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他没有丝毫睡意，脑海里全是这一晚走过的街道，看过的风景，全是肖屿的样子。
　　第二天，他没有立刻离开。依旧是漫无目的地走，走在洛杉矶的街头，走在肖屿生活的城市里。他去了海边，看着一望无际的太平洋，海浪拍打着沙滩，海风拂过脸颊，带着咸湿的气息。
　　他站在海边，静静地站着，仿佛能从海风里，感受到肖屿的气息。
　　他没有去刻意寻找，没有去打听，只是安安静静地，感受着这座城市的温度，感受着肖屿在这里的生活。
　　两天后，程烬逍买了返程的机票。
　　离开洛杉矶的时候，依旧是傍晚，夕阳依旧温柔，海风依旧温润。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心里没有遗憾，没有不舍，只有满满的平静。
　　他来过了，看过了，知道肖屿在很好的地方，过着不错的生活，这就足够了。
　　飞机起飞，离开洛杉矶，飞回北京。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熟悉的干燥寒风，熟悉的城市轮廓，熟悉的喧嚣，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蒋放、周帆、汪方顺早就等在了机场出口。他们发现程烬逍不见了，急得团团转，最后才从他家人那里得知，他去了洛杉矶。看到他走出来，三个人立刻冲了上去，却在看到他平静的眼神时，停下了脚步。
　　程烬逍的脸上，没有憔悴，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淡然和平静。
　　“回来了？”蒋放轻声问。
　　“嗯，回来了。”程烬逍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真实的笑。
　　没有多说，没有解释。
　　他把洛杉矶的阳光和海风，藏在了心底，把对肖屿的思念，化作了心底最温柔的念想。
　　小鱼或许已经游向了大海。
　　而程烬逍，依旧留在北京，过着属于自己的日子。
　　他们隔着万水千山，再也没有见面，再也没有交集，一座在东八区，一座在西八区，连日出日落，都错开了整整半个地球。
　　可那份藏在心底的思念，却像洛杉矶温柔的海风，像北京街头沉默的路灯，一直都在，不增不减，不离不弃。
　　屿走之后，烬火未熄，只是化作了心底绵长的暖意，陪着他，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
　　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唯愿君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