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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牵挂 最无力的年 ...

  •   洛杉矶的六月,阳光烈得像一层滚烫的金箔,铺在私立高中宽阔的草坪上。
      空气里飘着青草与香槟混合的味道,穿着深蓝色毕业袍的少年少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笑着闹着,将学士帽抛向空中,快门声此起彼伏,定格着十七八岁最耀眼的模样。
      肖屿站在人群边缘,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毕业袍上熨帖的布料。
      他长得愈发清俊挺拔,三年异国,褪去了当初在北京校园里那点青涩执拗,眉眼间多了几分疏离的沉静。
      今天是他的毕业典礼。
      是他离开北京,离开那个让他思念又牵挂的地方,整整三年的日子。
      身边有外国同学笑着拍他的肩,用流利的英文说着祝贺,肖屿礼貌地颔首回应,嘴角勾起浅淡的弧度,却没什么真正的笑意。
      他没有家人来。

      所谓的父亲,忙着应付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和他所谓的事业,连一通电话都未曾打来。
      在这些人眼里,在这个所谓名利场里,他不过是一个私生子。
      孤独是常态。
      节日是煎熬。
      甚至有的富家子弟会当着他的面嚼舌根,说他不过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罢了。
      肖屿在这些流言风语里成长,私生子又怎样,照样比你活的人样。
      “肖,过来拍照了!”
      班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肖屿回过神,点了点头,跟着人群走到指定的位置。摄影师举着相机,不断调整着角度,喊着让大家靠近一点,笑得开心一点。
      肖屿配合地抬起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远处。
      草坪尽头,是一排高大的橡树,树荫浓密,挡住了一部分刺眼的阳光。那里站着一个人。
      很不起眼的一个人。
      穿着一身极其眼熟的校服,藏青色的外套,白色的衬衫领口,是他曾经穿了三年的北京那所重点高中的校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那个人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靠近,没有说话,只是隔着喧闹的人群,遥遥地望着他这边。
      像一尊沉默的剪影。
      肖屿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狠狠一缩。
      呼吸瞬间顿住。
      那身影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只看一个背影,只看一身不合时宜的校服,只看那微微垂着肩的姿态,他都能在千万人里一眼认出来。
      是程烬逍。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程烬逍了。
      可此刻,在洛杉矶的毕业典礼上,在这个他以为永远不会有故人出现的地方,那个他思念了无数次,又强迫自己忘记了无数次的人,就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肖屿的指尖猛地攥紧,毕业袍的布料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皱。
      心脏疯狂地跳动,撞得胸腔生疼,耳边所有的喧闹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脑海里不断回响的两个字。
      是他。
      真的是他。
      肖屿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迈开脚步走过去。
      他有太多话想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过得好不好?
      可就在他目光紧紧锁定那个身影,准备穿过人群的那一刻。
      那个戴着鸭舌帽的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一顿。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
      只是安静地,转身。
      一步,两步,朝着橡树更深处走去,背影很快隐入浓密的树荫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肖?你怎么了?”
      身边的同学注意到他不对劲,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肖屿猛地回神,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和急切。
      “抱歉,我失陪一下。”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等对方回应,便拨开身边的人,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片树荫冲了过去。
      毕业袍的下摆被风吹起,他跑得很急,像是在追赶一件即将彻底失去的珍宝。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不明白这位一向冷静内敛的华裔毕业生,为何突然如此失态。
      肖屿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只想追上那个人。
      只想确认,那是不是程烬逍。
      只想亲口问一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冲到橡树底下,树荫下一片清凉,却空无一人。
      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发出沙沙的声响,地上斑驳的光影轻轻晃动。
      没有藏青色的校服。
      没有黑色的鸭舌帽。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像一场短暂而逼真的幻觉。
      肖屿站在原地,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环顾四周,草坪上依旧是欢声笑语,毕业庆典还在继续,可刚才那一幕,真实得让他心脏抽痛。
      不是幻觉。
      绝对不是。
      他不会认错那身校服,不会认错那个背影,不会认错那种沉默又克制的气息。
      是程烬逍来了。
      来了,又走了。
      只是看了他一眼,只是默默站在远处,见证了他人生中重要的一刻,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不打扰,不相见,不留一点痕迹。
      肖屿缓缓低下头,指尖微微颤抖。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不是程烬逍第一次偷偷来到洛杉矶,来到他的城市,来到他的身边。
      不知道这三年里,程烬逍着所有人,不远万里,一次又一次,只为看他一眼。
      第一次来洛杉矶,是在肖屿离开半年后。
      那一次,他冲动而来,释然而归。
      却在心里,默默埋下了一颗种子。
      只要他还好好的,就好。
      第二次,是在中国的春节,万家团圆的日子。
      北京到处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都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程家的年夜饭,格外热闹。
      父母忙着应酬,亲戚们聚在一起谈笑风生,谈论着工作、学业、未来,一切都光鲜亮丽,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程烬逍坐在餐桌旁,看着满桌的佳肴,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想起了肖屿。
      那肖屿现在呢?在洛杉矶,是不是一个人?
      是不是独自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别人阖家欢乐,自己却孤孤单单?
      一想到肖屿可能一个人过春节,一个人吃泡面,一个人看着窗外的烟花沉默,程烬逍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肖屿在本该团圆的日子里,独自承受孤独。
      哪怕只是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也好。
      那天晚上,程烬逍借口出门透气,再一次偷偷离开了家。
      没有告诉任何人。
      连夜买了机票,飞越太平洋,再次来到洛杉矶。
      洛杉矶的春节,没有国内那么浓重的年味,街头只有零星的华人店铺挂着红灯笼,透着一点淡淡的喜庆。
      程烬逍不知道肖屿住在哪里,只能凭着之前模糊的线索,在他可能出现的区域徘徊。
      他走了很久,看到一家宴会厅门前,站着一个清瘦的华裔少年,静静地靠在门口的墙边抽烟。
      肖屿。
      程烬逍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站在对面的街口,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少年将烟头丢掉,转身拉开门。
      他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他没有上前打扰。
      没有呼喊,没有出现。
      他只是怕肖屿是一个人。
      只是想确认,他平平安安,安安稳稳。
      只是想在这个团圆的日子里,用自己的方式,陪他一会儿。
      但是他学会抽烟了,这不是一个好习惯,如果以后有机会要帮他戒掉。
      那一夜,洛杉矶的风很冷,程烬逍却觉得心里暖了一点。
      至少,他不是完全缺席肖屿的生活。
      至少,他在肖屿不知道的时候,陪他过了一个年。
      而这一次,是毕业典礼,肖屿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
      程烬逍从别人口中辗转得知了肖屿的毕业时间和学校。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出现,或许只会给肖屿带来困扰。
      可他还是来了。
      哪怕只能站在远处,哪怕只能看一眼,哪怕只能默默见证,他也不想缺席。
      不想缺席肖屿人生里,任何一个重要的瞬间。
      那天,北京也有毕业晚会。
      作为班里最受瞩目的学生,他在肖屿离开的日子里一直都是年级第一,像是要替他肖屿守住第一的执念一样,程烬逍本应该站在台上,接受掌声和祝福,本应该和家人一起,庆祝自己顺利毕业。
      可他翘掉了。
      瞒着父母,瞒着所有同学,悄无声息地离开北京,再次踏上飞往洛杉矶的航班。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一件衣服,穿着校服就来了,为了不是那么明显,他随手买了一个鸭舌帽,遮住了蓝雪花的头发。
      程烬逍一直没有把头发染回来,王主任也履行了承诺,程烬逍霸榜年级第一后就再也没有管过他头发的事。
      这是他们共同的青春,共同的回忆,是他心里最珍贵的东西。
      他戴上鸭舌帽,站在离肖屿不远不近的地方。
      看着肖屿穿着毕业袍,站在人群里,清俊而沉默。
      看着他和身边的同学微笑交谈,看着他被镜头定格,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
      程烬逍的心里,五味杂陈。
      欣慰,心疼,思念,不舍,还有一丝无能为力的苦涩。
      他看到了肖屿的眼神。
      看到肖屿望向他这边,看到那双眼睛里瞬间涌起的惊讶、慌乱和难以置信。
      程烬逍知道,肖屿认出他了。
      可他不能回头。
      不能上前。
      不能打破这份沉默。
      他只是来见证的,不是来打扰的。
      所以,在肖屿看过来的那一瞬间,他选择了转身。
      安静地,决绝地,离开。
      不留下一句话,不留下一个正面,不留下任何让肖屿为难的可能。
      他消失在树荫里,快步离开校园,没有回头。
      直到坐上来接他的车,直到车子缓缓驶离肖屿的高中,程烬逍才缓缓摘下头上的鸭舌帽。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车窗外面,是洛杉矶明媚的阳光,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渐渐远去。
      他用手捂住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指缝间,透出一丝压抑的哽咽。
      程烬逍比谁都清楚,肖屿这三年,过得并不好。
      他通过各种隐晦的渠道,一点点打听肖屿的消息。
      知道肖屿在国外寄人篱下,知道他所谓的父亲对他漠不关心,知道他在学校里看似光鲜,背地里却要承受很多压力,知道他变得沉默,变得不爱笑,甚至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知道他作为一个私生子,在异国他乡,活得小心翼翼,举步维艰。
      每多知道一点,程烬逍的心就疼一分。
      疼得撕心裂肺。
      他恨自己的无力。
      恨自己在十八九岁的年纪,空有一身保护欲,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还没有能力给肖屿一个安稳的未来,没有能力对抗那些世俗的眼光,没有能力把肖屿从困境里拉出来,没有能力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告诉他:别怕,有我。
      他还太小。
      小到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卑微、最不为人知的方式,默默守护。
      小到只能偷偷来看他一眼,只能默默陪他一段路,只能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不敢出现。
      不敢打扰。
      不敢给肖屿增添任何负担。
      只能像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
      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牵挂,所有的心疼,都藏在心底。
      藏在那一身不合时宜的校服里,藏在那顶压低的鸭舌帽下,藏在每一次远远的凝望里。
      肖屿不知道。
      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为了他,一次又一次飞越太平洋。
      不知道有一个人,翘掉了自己的毕业晚会,只为不缺席他的毕业典礼。
      不知道有一个人,在万家团圆的春节,独自来到洛杉矶,只是怕他一个人孤单。
      不知道有一个人,把他的委屈和苦难,全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因为年纪太小,无力改变,只能默默承受。
      肖屿站在橡树底下,风吹起他的毕业袍,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暖却刺眼。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洛杉矶湛蓝的天空,眼眶慢慢湿润。
      刚才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熟悉,又遥远。
      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他不知道程烬逍为什么会来,又为什么会走。
      不知道这三年里,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
      不知道那个曾经张扬耀眼的少年,如今变得如此沉默而隐忍。
      可他心里清楚。
      有一个人,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的人生。
      有一个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光里,用自己的方式,默默陪伴,默默守护,默默出席了他人生中重要的时刻。
      洛杉矶的风,轻轻吹过。
      带着新一轮夏天的温度,带着遥远的思念,带着三年未说出口的再见,和藏在心底从未改变的牵挂。
      肖屿缓缓握紧拳头。
      他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未来他们会不会再相遇。
      但他知道。
      有些东西,从来没有被距离和时间冲淡。
      有些心意,跨越了太平洋,穿过了三年岁月,一直都在。
      而那个穿着藏青色校服,戴着黑色鸭舌帽,默默转身离开的身影,会永远刻在他十八岁的毕业典礼上,刻在他漫长的人生里。
      成为他孤独岁月里,最温柔、最沉默、也最刻骨铭心的光。
      互相牵挂的两个人是不会分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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