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洛杉矶的思念 十七岁的风 ...
-
飞机落地洛杉矶机场时,窗外正飘着细雨。
肖屿把背包往肩上一扯,跟着人流往外走。洛杉矶的雨带着点黏腻的潮气,和南京的梅雨季像又不像,却都没有北京胡同里的风干爽。他摸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那个备注“北京小少爷”的名字,安安静静躺在通讯录最顶端,像一道不敢触碰的旧疤,指尖一碰,就牵扯着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肖屿!这边!”
远处,来接他的远房表哥挥着手,肖屿扯了扯嘴角走过去。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洼,发出单调沉闷的声响,一下下敲在心上,像他此刻空洞又沉重的心跳。
表哥开车带他往比弗利山庄的方向走,一路絮絮叨叨说着这边气候舒适、私立高中师资顶尖、适应几天就能融入,肖屿却一句也没听进去,目光涣散地落在窗外掠过的棕榈树上。那些树高大笔直,绿意浓艳,可在他眼里,全是程烬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赝品,再精致,也没有扎根在胡同里的烟火气,没有风吹过树叶时,熟悉的温柔声响。
车最终停在一栋气派恢弘的美式庄园前,黑色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拉开,肖明远的特助早已毕恭毕敬候在门口,语气刻板而疏离:“肖先生,董事长在书房等您。”
肖屿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比谁都清楚,从踏进这扇金碧辉煌的大门开始,他就不再是那个在南京外婆身边安安静静长大的普通少年,而是肖家那个迟来的、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书房里气氛压抑,肖明远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冷硬而威严,没有半分父子间的温情。
“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圣莫尼卡的私立高中,下周正式报到。”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强势,“记住你的身份,在外你是肖家二公子,言行举止都要配得上这个地位。还有,北京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彻底忘掉,我不希望再从你嘴里听到半个字。”
肖屿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声。
他知道反抗毫无意义,肖明远手里捏着外婆的命,捏着他所有的退路,他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心底那个名字,程烬逍,像一颗生根发芽的种子,牢牢扎在最柔软的地方,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住进肖家大宅的第一晚,肖屿彻底失眠了。
空旷奢华的卧室里,天鹅绒床铺柔软舒适,却让他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带着陌生的冰冷。墙上挂着肖家繁复的族谱,他的名字被朱砂笔勉强添在末尾,旁边不起眼的标注着“庶出”二字,像一道永远抹不去的耻辱烙印,时刻提醒着他不光彩的出身。
他趴在书桌前,翻出从国内带来的橘子汽水味便签纸,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纹路,脑海里一片空白,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从前,他习惯把所有心事落笔成信,可如今到了洛杉矶,那个能收信、能懂他的人,早已被隔在万里之外。手机里程烬逍的号码始终置顶,他盯着那四个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微微颤抖,反复犹豫,最终还是狠心按下了锁屏键。
他不敢打,也不能打。
第二天去圣莫尼卡私立高中报到,肖屿刻意选了教室最靠后的角落位置。周围全是家境优渥的金发碧眼的同龄人,他们嬉笑打闹,谈论着冲浪、派对和奢侈品,热闹的氛围与他格格不入。他坐在角落里,目光放空,教授流利的英文讲课声左耳进右耳出,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回北京。
洛杉矶的雨停得极快,云层散开,刺眼的阳光瞬间铺满大地,晃得人睁不开眼。放学后,肖屿独自去附近的超市闲逛,在饮料货架上看到橙子味汽水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他鬼使神差地拿了一罐,指尖冰凉,拉开拉环的刹那,细密的气泡涌上来,熟悉的甜香弥漫在鼻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罐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有些味道,比思念还顽固。
周末闲暇,肖屿独自驱车前往唐人街,想在异国他乡寻一丝国内的烟火气。在一家不起眼的卤味小店前,他停下了脚步,玻璃柜里摆着的爆肚,和北京后海那家他和程烬逍常去的店一模一样,连摆盘都相差无几。他点了一份,坐在小店的角落慢慢吃,可入口的瞬间,却尝不出半分熟悉的味道,只剩下满嘴的苦涩与陌生。老板操着一口浓重的广东口音问他要不要加辣,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眶瞬间红了,鼻尖酸涩得厉害。
回到肖家大宅,他把自己摔在客房的小床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心底的思念像潮水般泛滥,快要将他淹没。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国内高中同学群里弹出的消息,有人随手发了一句:程烬逍今天又去后海的爆肚店了,还是跟以前一样,点了两份,就坐在你们以前常坐的位置。
短短一句话,让肖屿瞬间溃不成军。他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压抑的哭声被闷在被褥中,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知道,程烬逍在等他,一直在等。可他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身不由己,连一句简单的“我想你”都不敢发,连一句“等我”都给不了。
不只是他一个人在思念。
肖家的社交晚宴一场接着一场,应接不暇。肖明远总是带着他周旋在富商名流之间,面带笑意地向所有人介绍:“这是我儿子肖屿,肖家未来的继承人。”觥筹交错,衣香鬓影,肖屿像一个被精心打扮的木偶,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内心却一片荒芜死寂。
席间总有人好奇地问他感情状况,打趣着要给他介绍名门千金,每到这时,他都会想起程烬逍在他耳边低声说的那句“我只喜欢你”,指尖攥得发白,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为了能和国内产生一丝联系,肖屿开始偷偷攒零花钱,瞒着所有人买了一部二手手机。每天深夜,等大宅里所有人都睡去,他才躲在被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机,给程烬逍发一句简短的话。
洛杉矶的雨又下了,今天超市里有橙子味的汽水,我想后海的爆肚了……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发出去,却始终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他心里清楚,肖明远早就切断了他和国内的所有联系,这些藏着思念的字句,永远也到不了程烬逍的手里。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肖明远再一次打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安稳。
这天傍晚,肖明远把他叫进书房,将一份厚厚的文件狠狠摔在桌面上,纸张散落开来,全是东南亚矿产项目的资料。“这个项目是肖家目前的核心业务,下周你带队出发去考察,半年之内,必须拿出完整可行的开发方案。”肖明远的语气冰冷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这是你证明自己价值的唯一机会,也是肖家真正认可你的条件。你最好搞清楚,没有肖家,你什么都不是,你外婆的医药费,你在私立高中的一切开销,全都掌握在我手里。”
肖屿看着桌面上的项目文件,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只是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从未接触过家族生意,肖明远分明是故意把最棘手的担子压在他身上,用最残酷的方式逼他成长,逼他接受肖家的一切,逼他彻底斩断和过去的所有牵连。
“我不去。”肖屿第一次鼓起勇气反抗,声音微微颤抖,却带着坚定。
“由不得你。”肖明远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威慑,“要么去东南亚完成项目,要么,你外婆的疗养院费用立刻停掉,你自己选。”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外婆,一边是遥遥无期的思念,肖屿被逼到绝境,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最终还是无力地低下了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了。”
走出书房时,肖屿在走廊上撞见了肖明远的妻子。那个女人始终看不起他私生子的身份,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语气尖酸刻薄:“私生子就是私生子,上不了台面,现在还要靠这种脏项目往上爬,真给肖家丢人。”
肖屿没有反驳,也没有力气反驳,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反锁房门,将所有的恶意与压抑隔绝在外。
东南亚的湿热,比洛杉矶的潮气更让人窒息。
飞机降落在雅加达机场时,扑面而来的是闷热的风,混着泥土与植被的腥气,呛得肖屿微微皱眉。随行的团队都是肖明远安排的老员工,看他的眼神带着打量——没人真的把这个半路认回来、还在念私立高中的私生子当成负责人,只当他是来镀金走个过场的少爷。
矿区在偏远的郊外,一路颠簸,车子驶过泥泞的土路,窗外是望不到头的密林,连信号都时断时续。
正式考察的日子比想象中更苦。
每天天不亮,他就要跟着技术人员往矿区深处走,踩着碎石与泥浆,防护服很快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又闷又痒。烈日当头,紫外线强得能晒脱皮,他原本白皙的皮肤不过三天就泛出红痕,后来慢慢变成浅褐色,手腕上手表的痕迹勒出一道分明的白印。
矿区条件简陋,没有干净的热水,没有安静的房间,晚上只能住在临时搭建的板房里,蚊虫嗡嗡作响,一整夜都睡不踏实。同行的人偶尔会偷懒推脱,把最累最脏的活推给他,肖屿从不抱怨,只是默默扛下来。取样、记录数据、核对地质报告、和当地负责人沟通协调,从前连家务都很少做的少年,硬生生在半个月里,学会了所有粗糙又辛苦的事。
他不是为了肖家,不是为了那个所谓的继承人身份。
他只是想快点做完,快点结束这一切,快点回到北京。
白天再累,到了深夜,肖屿都会拿出那部二手手机,借着微弱的灯光,给程烬逍发消息。
“今天走了很远的路,鞋子全是泥。”
“这里的虫子很大,我有点怕。”
“矿区没有橙子汽水,我好想喝一口。”
“程烬逍,我好想你。”
消息依旧发不出去,信号栏永远是空荡荡的叉号。
他就当作是倾诉,一句一句,把所有的委屈、疲惫、思念,全都写给那个远在北京的人。
有一次,矿区突发小规模塌方,碎石滚落时,他正蹲在地上取样,躲闪不及,胳膊被尖锐的石块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渗出来,染红了袖口。随行的医生简单处理后,劝他回营地休息,肖屿只是摇了摇头,简单包扎后,又拿起了记录本。
伤口疼得厉害,夜里发炎发烧,他浑身发烫,躺在床上意识模糊,梦里全是北京的胡同,全是程烬逍的脸。少年穿着白T恤,站在老槐树下,朝他伸手,笑着说:“肖屿,回家了。”
他在梦里哭着伸手,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醒来后,窗外是漆黑的密林,风声呼啸,像极了离别那天的风。
肖屿摸着胳膊上的绷带,心口疼得喘不过气,他把脸埋进单薄的被子里,不敢发出声音,只敢无声地掉眼泪。他从来没有这么想家,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想回到那个人身边。
项目推进得并不顺利,当地村民对开采有抵触,合作方又反复刁难,肖明远远在洛杉矶,不仅不帮忙,还每天打来电话问责,语气刻薄,骂他没用、丢肖家的脸。
每一次被指责,肖屿都只是安静听着,不辩解,不顶撞,挂断电话后,独自坐在板房门口,望着北京的方向,沉默很久,窗外吹进来一阵风,吹到十七岁少年的身边。
肖屿不禁在纸上写下这样一句话,“十七岁的风会替我告诉你吗?”
告诉你我还爱你。
他开始拼命啃读专业资料,白天跑现场,晚上恶补矿产开采、商业合同的知识,原本晦涩难懂的术语,被他一点点记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密密麻麻。他学着和各方周旋,学着冷静地处理突发状况,学着在满是算计和利益的环境里,守住自己最后一点柔软。
那个在胡同里安静温柔的少年,在异国的泥泞与风雨里,被迫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硬撑,全都来源于北京那一头,那个从未出现、却从未离开的人。
程烬逍没有来,没有打扰,没有逼他选择。
他只是在北京,守着他们的老地方,守着那盆蓝雪花,安安静静,一等再等。
半年期限慢慢临近,肖屿终于整理完了所有考察数据,写出了厚厚一沓完整的开发方案,完美完成了肖明远的要求。签字提交的那天,他站在矿区的高处,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拿出手机,打下最后一句话。
“我做完了,程烬逍。”
“我要回家了。”
信号依旧不通,消息依旧发不出去。
但肖屿笑了,眼底是久违的、轻松的光。
洛杉矶的雨还在下,东南亚的风还在吹,可他知道,北京的风,一直在等他。
那个叫程烬逍的少年,也一直在等他。
等他跨过山海,挣脱枷锁,回到那个有槐花香、有橘子汽水、有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