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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环的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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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门的木纹里还嵌着当年的药渍,呈暗黄色,像干涸的泪痕。
言清许推开门时,指尖蹭过门板上凹凸的划痕——是易水寒当年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的“救”字被岁月磨得浅了,却仍能摸到那道绝望的弧度。
病床上的少年背对着门口,单薄的肩膀随着咳嗽声剧烈起伏,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后背洇着深色的水渍,不知是汗还是泪。听到动静,少年猛地回头,露出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却在看清来人时骤然收缩——那是属于易水寒的眼睛,只是比现在更亮,亮得像濒死的星。
“你是谁?”少年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手下意识地往枕头底下摸,那里藏着半截磨尖的塑料勺,是他唯一的“武器”。
易水寒的脚步顿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两下。言清许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在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是……来帮你的。”男人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少年警惕地盯着他们,目光扫过易水寒锁骨处的疤,又落在言清许手里的折叠刀上,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铁锈味:“医生又派来新的‘演员’了?上次那个装作我爸,上上次那个说认识我妈……你们就不能换点新鲜的把戏?”
他猛地掀开被子,露出手腕上的约束带,金属扣在床架上磨出刺耳的声响:“看看这个!看看墙上的字!”少年指着墙壁上的“3:17”,眼睛红得吓人,“他们说我疯了,可只有我知道,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天花板会渗出血一样的代码!它们在吃这个世界!”
言清许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想起在代码核心里看到的画面,少年易水寒就是这样对着空无一人的病房嘶吼,直到被护士按住注射镇定剂,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说的是真的。”言清许往前走了半步,将折叠刀放在床头柜上,刀鞘朝上,“我们不是医生派来的,是从‘外面’来的。”他掏出那个刻着“许”字的U盘,举到少年面前,“你认识这个吗?”
少年的目光在U盘上凝固了。他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约束带勒得手腕发红:“给我!把它给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崩溃的急切,“那是我的!是我藏在通风管里的!他们搜走了我的手机和电脑,只有这个……”
易水寒解开少年的约束带,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少年一把抢过U盘,指尖在金属表面摩挲着,突然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只终于找到庇护所的幼兽。
“代码碎片的‘源点’就在他身上。”易水寒在言清许耳边低语,目光扫过少年单薄的后背,“当年他被注射的镇定剂里掺了特殊试剂,能吸附逸散的代码,时间久了,就成了碎片的‘容器’。”
病房的墙壁突然渗出黑色的液体,顺着“3:17”的刻痕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溪流。窗外的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原本晴朗的午后迅速沉入黑夜,只有钟楼的指针还固执地停在三点十七分,长针短针像两根刺,钉在墨蓝的天幕上。
“它来了。”易水寒将少年护在身后,从背包里掏出改装过的电击器,“这次的‘看门狗’是碎片聚合体,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强。”
黑色的液体在地面聚成漩涡,从中升起一道模糊的人影,身形与易水寒一般无二,只是全身覆盖着流动的代码,像穿了件会呼吸的黑甲。“找到你了,异常源。”人影的声音是无数电子音的叠加,震得墙壁嗡嗡作响,“只要吞噬掉过去的你,现在的你也会消失,这个世界的‘褶皱’就能修复了。”
它猛地朝病床上的少年扑来,带起的劲风掀翻了床头柜,药瓶摔在地上,白色的药片滚了一地,在黑色液体里溶成诡异的泡沫。
“清许,带他走!”易水寒推了言清许一把,电击器带着蓝光冲向人影,“我拖住它!”
言清许拽着少年往门口跑,却被对方死死拉住。“不能走!”少年指着墙角的通风口,眼睛亮得惊人,“U盘里有我写的‘抗体程序’,必须插进主机!就在护士站的电脑里!”他从枕头下摸出张揉皱的图纸,上面用铅笔描着医院的线路图,“主机连接着整个医院的监控系统,那里是代码流动的‘血管’!”
易水寒与黑影的缠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电击器的蓝光撞上代码黑甲,炸开漫天的光点,却没能伤到对方分毫。黑影的手臂突然化作数条黑色的线,像毒蛇般缠上易水寒的脚踝,将他往漩涡里拖,男人的半个小腿已经没入黑色液体,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快去!”易水寒的声音带着喘息,却仍在笑,“别让我白挨这一下!”
言清许咬了咬牙,将少年的手塞进易水寒手里:“看好他。”他抓起折叠刀,转身冲向走廊,刀刃划破迎面扑来的黑雾,溅起一串火星。
护士站的玻璃门碎在脚下,言清许扑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主机屏幕上跳动着乱码,像一群疯狂逃窜的虫子。他将U盘插进接口,屏幕突然蓝屏,中央弹出一行提示:【请输入激活密钥】
密钥?言清许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猛地想起少年图纸背面的字迹,当时以为是乱涂,现在才看清是串数字——20180713,那是他第一次参加编程比赛的日子,也是易水寒作为评委给了他满分的日子。
输入数字的瞬间,U盘突然发烫,屏幕上的乱码开始重组,渐渐形成道银色的光带,顺着网线蔓延出去,所过之处,黑色的液体像退潮般缩回漩涡。
病房里传来黑影的嘶吼,言清许冲回去时,正看见易水寒将少年护在怀里,银色的光带缠绕在他们周身,像层流动的铠甲。黑影在光带中痛苦地扭曲,代码外壳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核心的光点——那是枚残破的芯片,上面刻着半朵鸢尾花。
“是主程序的残片。”易水寒看着那枚芯片,眼神复杂,“它不是想修复褶皱,是想取代你,成为新的‘异常源’。”
光带收紧,芯片发出最后一声嗡鸣,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了。墙壁上的“3:17”开始褪色,约束带自动松开,窗外的天色重新亮起,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少年脸上,映出层柔和的光晕。
少年看着易水寒,又看看言清许,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就知道……我不是疯的。”他从口袋里掏出块皱巴巴的糖,塞进易水寒手里,“这个给你,上次你说想吃橘子味的。”
易水寒捏着那块快化了的糖,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病房的景象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阳光晒化的冰。少年的身影渐渐淡去,最后留在原地的是枚完整的鸢尾花芯片,闪着温润的光。言清许捡起来,发现芯片背面刻着行小字:【2021.03.17,致清许:等我】
“源点清除了。”易水寒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城市里的‘褶皱’应该会慢慢消失。”
言清许看着手里的芯片,突然笑了:“你当年藏在通风管里的,不只是U盘吧?”他想起便利店收到的匿名转账,想起那家公司的招聘信息,“你早就留了后手,对不对?”
易水寒挑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总得给未来留点希望,不然怎么撑过那些破日子。”
两人走出病房时,走廊里的黑色液体已经消失了,墙壁洁白干净,仿佛从未有过那些绝望的刻痕。钟楼的指针终于开始转动,从三点十七分缓缓跳到三点十八分,秒针滴答作响,像在为某个漫长的等待画上句号。
走到医院门口,言清许突然停下脚步,看向易水寒:“那个抗体程序……你当年是怎么写出来的?”
男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两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少年,挤在电脑前比耶,其中一个少年脖子上挂着个U盘,上面刻着模糊的“许”字。
“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带着它来找我。”易水寒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温柔得像落满星光的海,“从你第一次在编程比赛上说出‘想和易水寒写同一段代码’时,我就知道了。”
言清许的耳尖突然发烫,刚要转身,却被易水寒拉住手腕。男人的掌心温热,带着橘子糖的甜香。“对了,”易水寒的眼神亮得像当年的少年,“那家公司的面试,我帮你约在后天。一起去?”
远处的钟楼传来报时声,一下,又一下,敲碎了最后一点阴霾。言清许看着他眼里的光,突然觉得,那些在无限回廊里走过的黑暗,或许都只是为了铺垫此刻的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