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28前尘 ...
-
1
布鲁克林的天空似乎总是灰色,空气中除了湿冷的雨,抱怨,就是煤烟味,还有让Steve Rogers模模糊糊感受到兴奋却危险的气息。
德国的小胡子刚刚当政,狂热和低迷一并笼罩在人们头上,像这由于崛起工厂的烟囱,以及街道上塞得越来越多的小汽车而变得愈发阴沉的空气。
大萧条让图书馆挤满了查询招工信息的青年,和找不到工作无处可去的中年,还有像他一样,暂时没有被大萧条的经济波及的,爱读书,或者单纯不爱归家的少年。
工会活动、募捐和罢工抗意由行一样多,街上都是行色匆匆却前途未明的失落者。电影院倒是特别拥挤,大街上日日夜夜飘着的爵士乐混合刚刚施行的新政,伴随仍然无法挽留低悬在人们的头上失业率一起盘旋,像一只等待将死之人极有耐心的秃鹰。
不同于那个站在光明处的史蒂夫罗杰斯,尽管他们在不同世界,无论长相,病弱的身体,和清贫的家境都如此相像。
这个世界的Steve Rogers,把在明处逞尽英雄的美国队长的早逝的父亲,换成他酗酒暴力情绪不稳的父亲,把那个天生良善的史蒂夫的正直温柔的母亲,换成他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母亲,就是他,影子Steve Rogers的最初人生。
那一年他15岁,已经知道时势艰难,更知道自己虚弱的,不争气的身体和糟糕的家庭令他在人生这场接力赛中几乎从起跑线就已经掉棒一截。
不过,他到底年轻,前途不定也就意味着无限可能,他坚定相信,以自己的毅力,心性和耐心,他一定可以为这个国家社会做些什么,他觉得他能。
2
Steve Rogers走出Pacific Library的大门,天已经黑了,他有些着急,虽然,他并不想回到那个称为家的地点。
他不知道,家里的那个男人,这次是不是又没有控制住自己,他倒是不怕对方胡乱沉重的拳头,他已经用无数次不妥协和那个人达成了某种不可轻犯的共识,不过,他仍然加快了脚步。
因为期待见到那个毛茸茸,金色的小东西。
路过Fox Theatre高耸的拱门,写有“FOX”字样的巨型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散发着闪亮迷惑的光,把进出电影院的人们的头发衣服都映上相同的灯红酒绿。
Steve Rogers裹紧夜色下单薄瘦弱的身体,注意着让自己别透到入夜的凉气。
观众正排队到街角,汹涌人潮,一大波似是刚刚观影结束的人群从门口泄到路上,伴随着一阵阵笑闹,惊呼,和热烈的讨论,他一边在这片熟悉的人潮中灵巧穿梭,一边耳朵隐约抓到“野兽”,“怪兽”,“特效”,“布鲁克林每日鹰报”等字眼。
他无声地勾勾嘴角,当然知道他们是在讨论什么,电影院内外海报贴得到处都是,这是今年的大热片,叫《金刚》,上映才两个月,票房就已经达到惊人的100万美元。
那些醒目的海报好像一夜之间就占领了布鲁克林的大街小巷。海报上,“世界第八大奇迹”,“巨兽与美女”的广告语搭配海报上的帝国大厦,大厦楼顶,那只巨大的暴躁野兽,和柔弱美丽的金发女郎对比强烈。
他没有去看,但是在图书馆看到《鹰报》的连番报道和他偷偷听到的同学们的讨论已经让他把剧情了然于心。
那只叫金刚的家伙,25英尺高的巨猿,得到了人类献给他的祭品——一个漂亮脆弱的金发女郎。人类拯救女郎,可金刚却也对女郎产生了保护的欲望,最后,金刚爬上了帝国大厦和飞机战斗,为了保护她,自愿坠楼而亡。
影片特效震撼,金刚和女郎一个力量夸张,一个美丽漂亮,这次救美的不是英雄而是野兽,恰到好处跌宕起伏的剧情和引人遐想的美女与野兽的情愫让这个影片叫好又叫座。
听说里面还有颇为暧昧的情节,极具争议,Steve Rogers已经听津津乐道的同学添油加醋说过好几遍,据说金刚初见女郎就好奇检查撕开了她的衣物,就像是拆开礼物,欣赏一个第一次见到的娃娃般。
Steve Rogers当然也想看,没有一个少年在他的青春时代没有成为强者拯救美人的英雄主义愿望,何况这部电影野兽如此巨大,女主角十分美丽,特效又这么震撼。
不过他既没有资金也没有朋友陪伴,只能遗憾地望向Fox Theatre的霓虹灯光和灯光下融合Art Deco风格的浮雕立柱看几眼。
事实上,他悄悄收藏了一张《金刚》的海报,就夹在他唯一的那本童话书中。
那是他有一天晚上路过Fox Theatre时发现的,不小心掉落地面沾上灰尘的一张。他擦掉了上面的灰,偷偷装在了自己的书包里,又带回了家。
这几天,在临睡前,他每晚都会看上几眼,进入梦乡,伴着让自己快点变强的祈祷,和对自己未来另一半的遐想的祈念。
Steve Rogers就这样怀揣着他想再仔细欣赏欣赏那张海报的隐秘心愿,和一颗想见到那个小东西的欢呼温柔的心,走过这片华丽的霓虹,走向那个称为“家”的所在,慢慢走向属于他的那片黑暗。
最近本就拥挤的贫民区又来了很多意大利人,爱尔兰人和东欧人,湿粘的空气,冬天的煤烟和乱七八糟的异味混杂在本就狭小的公寓中,和着远方传来的欢乐爵士乐,给人一种割裂梦境的不真实错觉。
Steve Rogers抬头又往天空看,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看到的不再是Fox Theatre那片映出五光十色的华丽天幕,而是窗与窗之间窄小的属于他出身的天空,那么窄的一条天空,仍被割裂成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线缆的形状。
低下头,他抿了抿嘴角,仍不愿相信他的人生会一直像1933年布鲁克林的天空一样苦闷。
3
Steve Rogers已经用过晚餐,他觉得今天运气很好,虽然那个人现在还在一个人默默饮酒,但至少,他没有一回来就看到母亲红肿双眼的哭泣,没有看到两人争执下的青瘀伤口,也没有看到地上打碎盘碗的一片狼藉。
最近的禁酒令越来越宽松了,新上任的总统罗斯福除了推出新政,还推出了刚刚签署的《卡伦-哈里森法案》,让不超过3.2%的啤酒和葡萄酒的生产销售成为可能。
所以最近,餐桌上偶尔出现了真正的啤酒,而不是往日那些违禁刺鼻的,气味像火烧一样便宜的自制浴缸杜松子酒。而今天,那个人甚至声称自己从黑市弄到了两瓶“真正的”烈酒威士忌。
好吧,从那依然冲鼻子像煤油一样的酒气判断,那酒八成是稀释后的假酒,但他看着母亲频频盯向那两瓶烈酒的心疼眼神,也就知道不论真假,这两瓶黑市威士忌的价格一定真实地非常昂贵。
安静地,他尽量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不去引动那个人莫名其妙的怒火,走回卧室,又小心轻轻关上卧室门。
一切相安无事,他舒了一口气。
漆黑的狭小卧室里陈设简单,只有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具,这当然拜那个人所赐,酒鬼的家是不可能有多余的东西的,他已经形成不再把好东西带回家里的习惯。
除了正对着房门的木窗,以及窗下的书桌木椅,他的全部家当都在门的左手边那张单人床和墙上钉着的排架上。
那里放着他的一些速写本和速写工具,画具他本来就没有什么,书籍也是,尽量不带回家,只有枕头下压着的那本旧童话,那是他儿时记忆中温柔的母亲在睡前会给他读的故事书,它一直被保存、或者说幸存到了他的15岁。现在,里面就夹着那张已经被他反复翻折出毛痕的《金刚》海报。
不过,他放下书包,既没有脱他洗到发白的棉布夹克,更没有奔向那本童话书欣赏海报,而是来到窗前。
小心翼翼地,他打开窗,又探身嘬起嘴,发出三声惟妙惟肖的召唤声的口哨。
他伸出手,不再模仿鸟鸣,而是静静等待。
不一会,黑暗中,15岁的Steve Rogers的掌心,就停上了一只毛茸茸,软乎乎,金色羽毛的可爱小东西。
4
这是一只金丝雀。
Steve Rogers特意去图书馆查过,无比确定,金色的羽毛,浑身流线,剪影和他童话书里的插图一模一样。
它的羽毛质感饱满光泽,腿和爪的状态灰色但还留着一些粉,眼睛还是圆溜溜的,Steve Rogers根据书上写的特征对比,估计它可能刚刚成年。
金色丝羽掺白,整体是娇气的黄,喙部是稍浅一些更显柔嫩粉乎乎的鹅黄色。
眼睛倒是黑漆漆的,不过那是远看,如果你有幸得以近观,比如现在,打开台灯,就会发现它的眼睛透亮得像茶色的玻璃珠,反射中,更像琥珀,就那样歪着头,丝毫不害怕地盯着你看。
这只金丝雀是从何而来,Steve Rogers自己也说不清,有一天晚上,他安静打开房间门,没有关上的窗前,绿色台灯灯罩上,它就静悄悄等在那里。
Steve Rogers把掌心的小家伙托到房间里,再将它举到书桌前,伴随它的一蹦,手心是沙沙痒痒的质感。
例行地,今天它也会陪伴在他的身边,陪他度过他沉闷匮乏的15岁中过分安静的一晚。
5
Steve Rogers拿出枕头下的那本童话书,抽出那张电影海报,看了几眼,放在一边。
他稍微吐出几个气音,桌子上那只金色的身影就福至心灵地蹦蹦跳跳走近他,又轻巧飞到他的左肩。
他的面前正摊着那本童话书,《金鸟》的那页。
这不是巧合,他喜欢这一个月来每日来陪伴他的,极通人性的,和他极为合拍的小东西。
所以他也开始喜欢童话书中那个名为《金鸟》的故事,故意每次都把那张海报夹在那个故事前。
他偏过头,一边听着房间门那边的动静,一边伸出右手,去抚摸这个停在他耳畔的金色绒球。
可能是刚刚度过亚成体,它金色羽毛的质感无比柔软,让他非常喜欢,而它也没两下就被它的手指骚弄得闭上眼,依偎向他的一边。
Steve Rogers感受着脸颊边传来的温热和毛茸茸的触感,感受着这个小东西无言的信任,自己也微笑得眯起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交了什么好运,能遇到这样一个可爱的小东西。
它莫名其妙地成为他的朋友,莫名其妙地能听懂他的一切,莫名其妙地,它依恋他,极其信任他,每日从窗外飞来陪伴他。
“你是从哪里来呢?”他每天抚摸着它,总是会问。
它的存在,他总觉得也像那童话书一样,和这满是酒气的阴暗公寓毫不相干,和这片布鲁克林阴沉天空下贫民区的混乱格格不入。
一开始,第一天,他猜想它一定是附近哪个新移民走丢的宠物,娇小漂亮的身影,动人的声音,这几年饲养金丝雀并不罕见。
可是,接连几天,在它每晚拜访了他的房间,像能听懂似的停在他的手上,看他画画写字,在他的笔尖旁边蹦跳,待他说过晚安又飞出他的房间,第二天又仿佛能听懂他的召唤,停在他的手心后,他又觉得更疑惑了。
金丝雀,可以这么聪明吗?可以不养在笼中,自由召唤吗?他去图书馆查询,书上明明告诉他,它们可以很亲人,但无法野外存活,生存能力和方向感都较差,一旦飞出室外,基本无法飞回啊。
Steve Rogers一边逗弄着肩头正享受他抚摸,闭目微微颤抖的小绒球,一边想起他查到的那些内容。
美国是没有野生金丝雀的,野生金丝雀只出自几百年前的加纳利群岛,带到美国后就被人工选育,培养出售。
它们的羽毛太过鲜艳,容易被天敌发现,它们体型娇小,怕湿又怕寒,所以到了他所在的1933年,金丝雀已经成为命定的宠物鸟,只能被娇气地永世供养。
它不可能野外存活,它的羽毛饱满鲜亮,看样子不缺乏食物,它一定是被人工喂养的。
可是,它也没有被养在笼中。
Steve Rogers抚摸着这只弱小雀鸟的翅膀,像每一日的例行任务一般,默默埋怨。
它的主人为什么没有把它关在笼子里呢?
就不害怕它走丢吗?不害怕它被小猫小狗抓走吗?不怕夜晚的风吹乱它的羽毛,也不害怕一个升起贪心的人类的心血来潮,让这么脆弱的,美丽的它,可能永远消失在自己的世界中吗?
虽然看样子它被养得很好,美丽活泼,快乐自信的样子,可是,它的主人应该把它看好的,如果是他的话,他会把它看好。
还是说,这所有的不合理猜测,指向它真是一只超出想象的,童话精灵般的小鸟,是他幻想出来陪伴自己?
Steve Rogers胡思乱想,想到这,有些生气,却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庆幸。
因为就像他每日会为这只神奇的小鸟打抱不平,每一天,他也会为自己的幸运感谢命运。
多亏它疏漏的主人,否则,它就没办法每晚陪伴在他身边了,他想。
所以,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它是真实的存在,还是梦一般的虚幻,无论它的主人是源于怎样的出发点让它出现在他面前,他最希望的是,它能一直陪在他身边。
6
Steve Rogers想到这里,也心血来潮,他故意坏心眼地停下手指,还把手指突然拿开。
总是极其信任他的它,当然毫无防备地被他的坏心眼空摔了一大跤,差点跌下它的肩又被他赶紧扶住。
它的金色的毛都有些炸开了,看起来蓬松了一小圈,双眼皮不满地被灯光下琥珀色的眼睛撑上去,却只是看着他,轻轻地,极为好听地叫了一声,又用嫩嫩的小嘴啄了啄他的颈侧以示抗议。
但是它既没有离开他的肩头,更没有飞出窗外,只留给Steve Rogers侧颈痒痒的触感。
他看着它,他15年匮乏混乱人生中的第一个玩伴。
他从没有朋友,内向的性格,瘦弱苍白的外表以及混乱家境让他更爱孤身一人。
而这一个月,是他匮乏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月,他终于有了陪伴。
苦闷和心事全都有了去处,不知为何,他说话给它听,它总能巧合地听懂,他惊讶它能听懂。
它到来,他不再孤单。
就像他对它的来处存疑,他确实想过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怀疑它是否真是他童话书中,派来拯救他的金鸟?
也许由它开始,他真的能摆脱他至今为止悲惨困迫的15岁生命,拥有童话中那样美好幸福的光辉结局?
7
Steve Rogers看着他的小金鸟,又摸了它一会,补偿刚刚自己的使坏。接着,他轻轻敲了敲那盏绿色的台灯罩。
而在他肩头本来毛茸茸地依偎着他脸颊的小东西歪歪脑袋,专心看了看他又眨了眨眼,二话没说就飞落到了那盏台灯上。
他轻轻地抚摸了几下它的小脑袋以示称赞,低下头去看那个名为《金鸟》的故事。
旧旧的《格林童话》封面坎坷斑驳,内页却干干净净,《金鸟》故事的那页,单色插图中的鸟笼外坠着苹果,缠着玫瑰花,里面是和他面前的小鸟一模一样的剪影。
他翻着书页,不知第几遍飞速浏览这早已经烂熟于心的故事。
国王的金苹果树总是失窃,经过查寻,发现罪犯是一只有金色羽毛的,价值连城的金鸟。
国王的王子们去寻找这只金鸟。
大王子出发,遇到一只狐狸,没有听取它的忠告。二王子出发,也遇到了狐狸,依然没有听取它的忠告。
只有最后的小王子,他遇到了狐狸,他不仅第一次听取了狐狸的忠告,还不伤害它。于是,狐狸让他坐在自己的尾巴上,开始了它的帮助。
不过,童话一波三折,小王子也只有第一次听取了狐狸的忠告,剩下的时候,总是不顾狐狸的先知,将自己落入陷阱。
不过既然他已经赢得了狐狸的忠诚,狐狸即使头痛他的不听劝阻,也总会帮他,让他总能逃过险境。
所以最后,在狐狸接二连三的助力下,他不仅找到了金鸟,还骑上了金马。
他继承了王国,还获得了一个美丽的,不离不弃的公主的芳心,走向一个极其圆满幸福的happy ending。
8
Steve Rogers微笑着扫完这结局完满的故事,看着面前和故事中一样神奇的小鸟,陷入遐想。
许是心情大好,房门外依然安静,一阵晚风袭来,稍有凉意。
例行地,一会他要它站在那里当他的速写模特画画,他想怕湿畏寒的它可能会觉得冷。
出于保护的目的,他起身把窗户紧紧关上。
他逗弄着它,把墙架边的速写本拿来,又把那页《金鸟》合上,童话书也摆到一旁。
“今天,我本来想给你讲这个名叫《金鸟》的故事的。”他摸着它,压着声音讲。
“我觉得你就是金鸟,这就是你的故事。”他说。
面前的小金鸟只是站在台灯上不说话,油绿的灯罩趁着它金色的身影,对比扎眼又鲜明。
它只是歪着头看他,眼睛被晕黄灯光染成琥珀色,认真地听。
他看着它漂亮光泽,专注着盯着他看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一个吻落下去,他忍不住去亲了亲它的发顶。
小金鸟被它的吻压得矮了一半,他终于笑出声,同时闻到只属于小鸟的暖烘烘的味道。
他闻着它的味道,感受着它脆弱的暖意,声音温柔,“不过,今天我们还是先画画吧,好么?”
他打开速写本,拿起铅笔,开始勾画这个夜晚对他来说唯一温暖的脆弱生命。
9
很多年后,当Steve Rogers回忆这段模糊的往事,他与这只小鸟的回忆,总会落到懊悔心痛的末尾。
他总自责这一切,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多此一举,才害了它。
那个夜晚的灯光下,他曾经幸福又专注地画下它最后的可爱样子。
直到那个男人突然闯进来,他的眼睛是凶怒的血红,浑身散发刺鼻的新鲜酒气,冷漠表情盯着他。
他画得有些太投入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反应速度是不是能遮住男人的视线。
油绿台灯上它金色的身影实在太过显眼,而它本可以一飞即离的窗,却已被他出于保护的目的,死死关上。
情急之下,他只能捉住它直接塞进棉布夹克的衣兜。他双手插兜,祈祷着它有充足的氧气没有被弄疼,祈祷它不要发出好听的叫声。
可是,那个男人,却还是把目光放到了他遮掩的双手处。
“你藏了什么?我看到了,金色的。”
“是钱吗?金币?”
“你妈妈刚刚说家里钱少,你是不是藏了金币?”
“交出来。”
这都是什么年代了,再说,家里怎么可能有金币。
已经喝红了眼的男人却不管那些,只是用充血的目光贪婪地咬住他的衣兜,咬进它所在的地方。
他摸着它温热的刚刚成年的羽毛,挺起胸膛,去止住瘦弱身体开始的不争气的颤抖。
他知道他即将面临着什么。
他看到卧室门外,母亲已经捂住了嘴,眼睛开始蓄上泪。
“您看错了,我只是有点冷,什么都没有。”
他平静地解释,但他知道是徒劳,无济于事。
他知道男人只是在找理由,一个每一次,他和他总会走向共同终结的理由。
男人冲过来,他听到门后女人的尖叫,同时落到他身上的是不要命似地用力的拳。
他躲避着,迎上那些拳,他恨自己骨瘦如柴的身体,他恨自己绵软无力的出击,可他必须咬着牙撑住,因为他的衣兜里,还有它温热的身体。
他既要抵抗,又要努力保护它。他期望激烈的动作能避过它。可是这一次,比每一次都更加艰难,可能是那两瓶从黑市新买的假威士忌,也可能是他命该如此,一切结束之后,他已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没去管自己身体快散架似的疼痛,也没管女人低哀的哭泣,只是慌忙去小心托出它的身体。
可是,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它的身体依然温热,残留它和他的体温,可是它的身体是那么软。
它的眼睛紧紧闭着,再没有睁开,总是看向他的琥珀色的眼,调皮地,再也不让他瞧见。
他不知道是因为氧气,还是某个动作,或者是长时间激烈的碰撞。
他只知道,是他的保护,也是他的疏忽,令它永永远远地死在了他的手心。
而他哭泣的母亲,看着他愣愣地,看向手心的样子,这一次也没有抱歉或者安慰。
因为她摇着头,不可置信的样子。
“快跑。”
她说,发髻凌乱,双眼红肿。
“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她重复着,对他流着泪,只是空洞摇头。
他的父亲,躺在地上,满身酒气,已经没有了呼吸。
那个男人死了,他的金鸟也消失了。
同时跟着一起消失的还有他未来广阔,前景无限的15岁。
那些成为科学家,艺术家的畅想,或者是穿上军装报效祖国的心愿,或者,变成英雄守护美人的隐秘愿望全都跟着它,埋葬到了布鲁克林一方玫瑰花丛的泥土下。
后来的片段凌乱又破碎,像他开启颠沛命运的一生。
或许是大脑自动对痛苦的隔离保护,记忆尘封,他品尝着人间的冷,再不愿记起曾经掌心的柔软温热。
好在后来,他是怎样机缘巧合遇到那个老狐狸,一不小心救了他一命,让他欠了自己很大一个人情。
他又是怎样在他的引荐下,加入刚刚从那个小胡子制造的一片混乱中独立的九头蛇,成为其中“青年预备计划”“超级士兵计划”的优秀毕业人员,成为“九头蛇最完美的武器”,走上后来,向不公宣战,向强者致敬的人生。
10
Steve Rogers睁开眼,一片黑暗,大口吸气。
地下卧室简单陈设在白墙上的时钟告诉他,现在大约是凌晨五点。伪装单面镜那边走廊透出的灯光朦胧昏黄,像极了梦中最后,有它身影的那间布鲁克林简陋卧室中的昏暗灯光。
梦中的金色身影,却与此刻,他胸口她睡着后安静的脸重叠。
掌心的温热传过来,他抱紧她。
他不是在1933年灯光昏黄的布鲁克林,而是在21世纪南极洲的九头蛇地下基地。
他掌中的也不是那只小鸟,而是同样娇小柔弱的她的身体。
她给的梦境从来舒适,这个梦却不同。
半点假也不掺地回溯了他不愿想起的那段记忆。
而她像曾经的它一样,一无所知地依着他,姿态全是信任,睫毛下琥珀色的眼却是紧闭。
Steve Rogers抱紧他的女孩,他梦境中的金鸟,去闻她赠予他的玫瑰香气。
墙上的时钟秒声滴答,声音却越来越大。
第14天,剩余3小时,他计算着属于他和她的倒计时。
除掉必须给托尼史塔克挽救她留出的一天1小时时间,他和她还有两天。
今天,还是明天?
他看着她,想着梦中那只由于他的保护而在他手心变凉的金色小鸟。
那只小鸟仿佛变成了她,变成了他失而复得,却得而必失的珍宝。
如果她回到他们身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和她再见。
他看着她,怎么都看不够。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紧闭的眼。
他偶然占据的宝物在他怀中一无所知地深睡,而他却预感到自己余生无望的痴恋。
空气中玫瑰的味道四散温柔蔓延,盯着她浮起的平和舒缓感包裹安抚着他从睡梦中惊醒的恐惧。
他看着他生命不可多得的,即将失去的罕见温柔。
如果能多清醒着陪伴她多一秒,她还在他身边的多一秒。
他低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摸了摸她温热的身体确定温度,就这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小鸟,再不让自己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