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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阴魂不散了是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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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请住宿的流程比许言想象中顺利得多。老刘只是推了推眼镜,看了看申请表,又看了看杵在办公桌前面色不善的许言,以及旁边一脸“我完全是迫不得已才跟着一起住校”的戏精心碎的解林,没多问,大笔一挥就批了。
许月笙那边也出乎意料地没怎么反对。小姑娘只是眨了眨那双和许言相似、却柔和许多的眼睛,小声问:“哥,是因为你那个同学总来家里吗?”
许言当时正烦躁地抓头发,闻言动作一僵,恶声恶气道:“少打听!在学校好好上课,放学直接回家,别乱跑。”他没承认,但那语气基本等于默认。许月笙“哦”了一声,低下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于是,高二开学一个月后,许言和解林正式搬进了男生宿舍302。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另外两个床位暂时空着。解林一进门就扑向靠窗那个位置:“言哥!这个好!阳光充足,风水宝地!”
许言没搭理他,随手把行李扔在靠门的空床上。他对住哪儿无所谓,只要能隔开解林那蠢猪对自己妹妹没完没了的觊觎就行。想到以后不用天天在家看到解林那张对着许月笙照片傻笑的脸,许言觉得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然而,这份“清新”在第二天下午,被彻底打破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许言和解林打了场球,一身臭汗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一放学,他就拎着换洗衣服冲回宿舍。另外两个空床还是空的,解林不知道又溜达到哪儿去了,宿舍里就他一人。
挺好。许言三下五除二扒掉湿透的球衣,钻进卫生间。热水哗啦啦冲下来,带走疲惫和黏腻,他舒服地呼了口气。洗发水揉出满头泡沫,他闭着眼冲洗,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晚上吃什么,明天怎么继续严防死守解林靠近自己妹妹……
突然,水流毫无预兆地停了。
许言猛地睁开眼,抹了把脸上的水。不是错觉,花洒只滴答着最后几滴水珠,彻底哑火。他拧了拧开关,纹丝不动。
“靠!”低骂一声。停水了?还是这破宿舍热水器又坏了?
更糟的是,他刚才急着冲澡,根本没把毛巾拿进来。现在浑身湿透,头发还滴着水,肥皂泡都没冲干净。卫生间狭小,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光线昏暗,弥漫着氤氲未散的热气和水汽。
许言僵在原地几秒,听着外面宿舍走廊隐约传来的走动和说话声。算了,反正解林那家伙不在,另外两个床位的室友也没来。宿舍里就他一个。
他心一横,拧开卫生间的门把手,把门拉开一条缝,湿漉漉的脑袋先探出去——宿舍里果然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安全。
许言松了口气,彻底拉开门,光着脚,浑身湿漉漉、滴着水就往外迈。冰凉的地板激得他脚心一缩。
就在他一只脚刚踏出卫生间门的瞬间——
宿舍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李青云抱着几本厚厚的书和一叠试卷,站在门口。他好像刚从哪里回来,额前的黑发被走廊的风微微吹动,脸上没什么表情,正要抬腿进来。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目光落在门口——准确地说,是落在刚从热气腾腾的卫生间出来、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身上还挂着没冲干净的白色泡沫、从头到脚只穿了件短裤的许言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许言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甚至能看清李青云那双浅色眼瞳里,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此刻的窘态,以及李青云脸上那极少出现的、一丝近乎空白的怔愣。
李青云的脚步停住了,抱着书的手臂似乎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极快地、幅度很小地后退了半步,退回到门外走廊的光线里,微微偏过头,抬起眼,看向门框上方的金属铭牌。
他的视线在那标着“302”的数字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确认无误。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门内的许言身上。脸上那点怔愣已经消失了,恢复成一贯的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只是那双浅色的眼睛,比平时似乎更淡了一些,视线飞快地从许言脸上扫过,然后垂落下去,看着自己怀里书的封面。
许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轰的一下全冲到了头顶,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烧得滚烫。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卫生间残留的热气包裹着他湿冷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脚下冰凉的触感无比清晰,更清晰的是李青云那平静到近乎审视的目光。
尴尬。前所未有的尴尬。脚趾头在冰凉的地板上蜷缩又松开,他觉得自己能用脚趾在原地挖出三室一厅,不,一栋楼。
“你……”许言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想骂人,想吼“看什么看滚出去”,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社死现场冲击得暂时宕机。
李青云就在这片死寂和许言几乎实质化的窘迫中,重新抬起了脚。
他没再看许言,视线低垂着,径直走了进来。脚步不疾不徐,绕过僵硬石化的许言,走向靠里侧、许言对面那张空着的下铺。他把怀里抱着的书和试卷轻轻放在那张空桌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床铺,开始整理那几本书,好像那是什么需要立刻处理的要紧事。他的背影挺直,肩膀的线条有些紧绷。
宿舍里只剩下许言粗重又极力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李青云整理书本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许言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猛地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窜回卫生间,“砰”地一声甩上门,力道大得整个门板都震了震。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脸上火烧火燎的感觉半天退不下去。
操!
阴魂不散了是吧!
怎么会是他?!
那个讨厌的、脑子有坑的、只会折纸鹤的同桌李青云!居然和他分到了一个宿舍!还是在这种情形下撞见!
许言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往下滴水珠的身体,第一次对自己的冲动决定——为了防解林而住校——产生了深深的、血泪的怀疑。
门外,李青云已经把书整齐地码放在桌上。他站在原地,听着卫生间里传来压抑的、混杂着水声和不明低咒的动静,浅色的眼睫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无意识地抬起手,指尖碰到了自己校服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冰凉的塑料扣子。
停顿了几秒,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条干净的、浅灰色的毛巾。然后他走回卫生间门口,没有敲门,只是把毛巾轻轻挂在了门把手上。
做完这些,他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门把手上那条毛巾上,又移开,看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处,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被夕照染上的浅淡颜色。
他走回自己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最上面那本英语题纲。笔尖落在纸上,却半天没有写出一个字。
卫生间里,许言胡乱擦干了身体,套上衣服,看着镜子里自己依旧泛红的脸,狠狠磨了磨后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