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的金属心》NOKIA诺基亚

3、钱多闲的是不

　　阳光斜切过高二七班的窗台，在许言课桌堆积如山的试卷上投下一道泾渭分明的光暗分界线。许言趴在明暗交界处，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百无聊赖地瞪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校服口袋边缘——那里有个硬硬的小疙瘩，是昨天那只被揉烂又被他塞进去的纸鹤残骸。
　　旁边传来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许言眼皮都没抬。
　　一个沉甸甸的、印着书店logo的白色塑料袋，轻轻放在了他摞起的书本旁边。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到里面崭新漫画书鲜艳的边角，不止一本。
　　许言终于偏过头，目光从那袋子上，滑到李青云脸上。
　　李青云已经坐正，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几个干净利落的公式。他侧脸的线条依旧没什么暖意，好像只是随手放了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赔你。”李青云开口，语气和昨天递出那只歪脖子纸鹤时一模一样，平稳，没有起伏，理所当然地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许言盯着那袋子看了几秒，又抬眼去看李青云。后者已经低下头，继续演算，侧脸专注，长睫微垂，完全没觉得这“赔偿”有什么问题。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混杂着一种“这人脑子是不是真的缺根弦”的荒谬感，慢慢从许言胃里拱起来。他昨天是气疯了，可现在看着这整整齐齐一袋子，少说也有四五本的新漫画，再对比旁边这人一副“债已清两不相欠”的冷淡样子，那火就烧得有点变味。
　　“李青云，”许言慢吞吞地坐直，声音不高，却带着点磨后槽牙的意味，“你钱多闲的？”
　　李青云笔尖一顿，从公式里抬起头，转过脸，浅色的眼睛看向许言，里面清晰地映出一点疑惑。他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认真回答：“不多。但撕了你的书，应该赔。”
　　“所以你就买一整套？”许言简直要气笑了，他伸手，粗暴地扯开塑料袋口，手指拨拉了几下，《疾风少年》第三卷到第七卷，全齐了，塑封都没拆。他手指戳着其中一本的封面，指甲在上面刮出轻微的声响，“我就被撕了一页！就一页！扉页！”
　　李青云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指动了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许言对“一页”和“一本”的区分不够精确，或者不够合理。但他没反驳，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撕了，就应该赔。”
　　“……”许言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不，牛还能哞一声，李青云这块木头连个响动都欠奉。他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想把塑料袋扣在这人脑袋上的冲动，伸手进去，只把《名侦探柯南》第三部——被撕掉扉页的那本——抽了出来，其余的连袋子一起，推回李青云那边。
　　“就这本。剩下的，哪买的滚哪退回去。”他语气硬邦邦的，把抽出的漫画书随手塞进自己乱糟糟的桌肚，动作幅度很大，带着未消的余怒。
　　李青云看着被推回来的袋子，又看看许言塞进桌肚后只露出一个边角的那本漫画，浅色的眼瞳里那点疑惑更深了。他好像完全无法理解许言的处理方式。赔了，不是应该全收下吗？为什么要退？逻辑不通。
　　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把塑料袋拿回来，放在自己脚边，然后继续低头看他的物理题。只是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几秒。
　　许言重新趴回桌子上，侧脸对着窗外，眼不见心净。口袋里的纸疙瘩硌着大腿，提醒他昨天那场荒诞的交锋。他烦躁地换了个姿势。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弥漫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小声讨论题目。许言摸出手机，手指在小小的、布满细微划痕的屏幕上滑动。那手机确实很旧了，款式老，屏幕小得可怜，边框厚，边角漆都磨掉了些。他点开一个简单的跑酷游戏，没玩几分钟，机身就明显开始发热，指尖能感觉到温吞吞的烫。
　　他咂了下嘴，退出游戏，把发热的手机随手丢在摊开的练习册上，发出“啪”一声轻响。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半张不耐烦的脸。
　　旁边一直很安静的李青云，目光似乎被那一声轻响吸引，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许言那部老旧的手机上。
　　他的目光停留了两三秒，从手机磨损的边角，到那块小小的、已经有些泛黄的屏幕。眼神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没有惊讶，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更像是一种单纯的观察，如同研究一道物理题里不常见的条件。
　　许言察觉到他的视线，猛地转回头，正对上李青云还没完全收回去的目光。那目光平静，直白，让许言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又冒了起来。
　　“看什么看？”许言压着声音，语气不善，带着明显的敌意和防御，“没见过古董？”
　　李青云与他对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很轻微地眨了下眼，然后平静地转回头，重新看向自己的书本。整个过程，他一句话也没说。
　　可正是这种沉默，这种理所当然的注视和理所当然的移开，比任何言语都更让许言觉得憋闷。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冰坨子上，又冷又硬，还硌得手疼。
　　李青云这个人，从转学过来到现在，除了那句干巴巴的“赔你”，几乎没主动说过话。对谁都是那副样子，礼貌是礼貌，疏离也是真疏离。昨天撕他漫画，今天抱一堆漫画来赔，行事逻辑清奇得让人摸不着头脑。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好像什么都看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往心里去。
　　傻逼。
　　许言在心里恶狠狠地下了结论。
　　不是那种令人厌恶的傻逼，是另一种，更让人无力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运行规则的傻逼。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李青云，也懒得管那家伙脚边那一袋子待退的漫画。手指无意识地又伸进口袋，碰到了那个纸疙瘩。
　　他指尖动了动，隔着校服裤薄薄的布料，慢慢捻着那团皱巴巴的东西。粗糙的纸质，碎裂的图案。
　　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点。解林在后面用笔帽轻轻戳了戳许言的椅背，许言没理。解林又戳了一下，小声说：“言哥，晚自习老刘可能要突击查手机，你这‘暖手宝’收收好。”
　　许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依旧没动。
　　旁边的李青云，不知何时又停下了笔。他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摸出那个透明的小塑料盒，打开，这次挑了一张浅灰色的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掌仔细压平。然后，他垂下眼睛，修长的手指开始折叠。
　　动作依旧不紧不慢，精准稳定。这一次折的千纸鹤，似乎比之前的都要小一些，也更精致，翅膀的弧度显得很优美。
　　他折得很专注，仿佛周围的自习课嘈杂，前座许言散发的低气压，脚边那袋待处理的漫画，乃至整个世界，都暂时与他无关。只有指尖下逐渐成型的、寂静的纸鹤。
　　许言用眼角余光瞥见了。他捻着口袋纸疙瘩的手指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