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的金属心》NOKIA诺基亚

2、新来的老踩我雷点咋办

　　高二五班周一下午的第一节课，总是格外难熬。窗外的老槐树蔫头耷脑，纹丝不动的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昏昏欲睡的气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挥舞着三角板，声音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许言就趴在这片混沌的正中央——倒数第二排靠窗的黄金位置。课本竖着，后面藏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眼神却早已涣散，盯着窗外篮球场上一个模糊跳跃的身影，心里盘算着还有几分钟下课。
　　后桌的动静比数学老师的讲解更先侵入他的防线。先是椅子腿蹭地的刺啦一声，紧接着，一个刻意压低、却因兴奋而微微变调的声音贴着他后脑勺响起：“许哥，许哥！看手机，快！”
　　许言没回头，肩膀往后不客气地一顶：“解林，你他妈再戳我椅子，信不信我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后桌的人毫不在意，甚至把手机屏幕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贴到许言耳朵上。屏幕上是解林昨天晚上死缠烂打找语言要的照片，角度有点歪，像素也不高，但能清楚地看到一个穿着夕阳八中初中部校服的女生侧影，马尾清爽，脖颈线条优美，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卧槽，绝了是不是？我昨天去你家蹭……呃，找你问作业，”解林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恍惚，“碰见的，你妹！月笙！她给和我对视的时候，这个角度……天，我的心跳到现在都没缓过来！许哥，我发誓，我解林这辈子没对谁这么心动过！你看这睫毛，你看这……”
　　“看你大爷！”许言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半转过身，一把拍开差点戳到他脸上的手机，眉毛拧着，眼底满是被打扰的不耐和看傻子似的鄙夷，“蠢猪，发春也分分场合行不行？那是许月笙，我亲妹！你再拿这种眼神看她的照片，眼珠子我给你抠出来信不信？”
　　解林迅速把手机收回，宝贝似的捂在胸口，脸上那点痴迷瞬间转换成惯有的、带着点赖皮的讨好笑容：“别啊许哥，咱们谁跟谁！我就是……就是欣赏，纯粹的艺术欣赏！月笙那气质，那感觉……哎，许哥，今晚我去你家吃饭呗？我妈又出差了，可怜可怜兄弟？”
　　“滚蛋。上周蹭了三顿，你当我家食堂？”许言转回身，不想再理这个间歇性发神经的后桌。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漫画书，却发现怎么也看不进去了。解林那蠢货对着许月笙照片流口水的样子，让他莫名烦躁，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家白菜可能被野猪觊觎的警惕。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班主任老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
　　教室里半死不活的空气陡然被搅动了一下。窃窃私语声像水波纹一样漾开。
　　“安静！”老刘敲了敲讲台，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但眼神在扫过身旁男生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介绍一下，这是新转到我们班的同学，李青云。以后大家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他言简意赅，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一圈，最后落在许言旁边的空位上，“李青云，你先坐许言旁边。许言，照顾一下新同学。”
　　李青云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穿着合身的白色校服短袖，肩线平直，背着个看起来半旧但很干净的黑书包。皮肤是冷调的白，鼻梁很高，嘴唇抿着，下颌线清晰利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稍浅一些，看人的时候，目光沉静得像深秋的湖面，波澜不惊，扫过台下好奇或打量的视线时，没有任何停留或回应。
　　真能装。
　　这是许言对李青云的第一印象。高冷，学霸款，估计又是个眼里只有习题集的木头。他撇了撇嘴，收回目光，重新趴回胳膊窝里，对新同桌的到来毫无兴趣，甚至有点麻烦——这意味着他以后上课开小差得更加隐蔽。
　　李青云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疾不徐，没发出什么声响。他身上有股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着一点清冽的皂角气，不算难闻。许言往窗边又挪了微不足道的一厘米。
　　数学课继续。许言勉强听了五分钟，眼皮又开始打架。他悄悄把手伸进桌肚，摸索着那本被没收又被他偷偷摸回来、藏在一堆杂乱试卷下的漫画书。指尖刚碰到书页，准备抽出来——
　　旁边传来极其轻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不是翻书的声音。更柔软，更琐碎，带着一种奇特的规律。
　　许言眼皮撩开一条缝，斜着瞥过去。
　　李青云坐得笔直，目视前方黑板，侧脸线条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淡疏离。任谁看，这都是一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然而，他的左手放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下方，右手却在课桌的阴影里，指尖动作着。许言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腿上方、桌肚边缘的那一小片空间。
　　他在折纸。
　　用的是……一种带着彩色印刷图案的纸张。那图案，越看越眼熟。
　　许言心头一跳，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刚才摸索的桌肚——那本《名侦探柯南》第三部，封面不翼而飞！被人从中间撕掉了一页！
　　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许言瞬间坐直，扭过头，死死盯住李青云课桌下那双骨节分明、正在灵活翻折纸张的手。那双手的主人似乎并未察觉到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依旧专注地看着黑板，手下却不停，三折两转，一个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千纸鹤形状的东西，在他指尖逐渐成型。用的，正是许言漫画书扉页上，主角最帅气的那个全身像！
　　“你、他、妈——！”
　　压低的、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怒吼，带着暴风雨前压抑的震颤。许言一把攥住李青云还在动作的手腕，力道大得他自己指节都泛了白。他猛地凑近，呼吸粗重，瞪着李青云那双终于转过来、看向他的浅色眼睛。
　　“你撕我书？！”许言的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微微发抖，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石子。
　　教室里静了一瞬。数学老师的讲解停住，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向角落。解林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
　　李青云被抓着手腕，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慌，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浅色的眼珠平静地映出许言气得发红的脸，然后，视线下移，落在自己另一只手里那个刚刚完工、皱巴巴的千纸鹤上。
　　他手腕轻轻一转，从许言铁钳般的手指里挣脱出来——动作不算用力，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干脆。然后，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只丑陋的纸鹤翅膀，递到许言眼前。
　　“给。”李青云开口，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没什么温度，平铺直叙，“赔你。”
　　那千纸鹤歪着脖子，翅膀一边大一边小，用来折它的漫画扉页上，主角俊朗的脸被折痕切割得支离破碎，表情滑稽。它就那么悬在两人之间，一个荒诞的“赔偿”。
　　许言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整张脸憋得通红。他看着那只破纸鹤，又看看李青云那张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递了块橡皮的脸，所有骂人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句压抑的、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低吼：“……你给老子等着！”
　　他一把夺过那只千纸鹤，看也不看，狠狠攥在手心，揉成一团废纸。漫画扉页坚韧的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李青云看着他暴怒的动作，眨了眨眼，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不解的神情，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转回头，重新看向黑板，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只有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捻了一下，残留着纸张的触感。
　　数学老师咳了一声，敲敲黑板：“注意力集中！我们继续看这道题……”
　　下课铃像是拯救许言的号角。他没等老师说“下课”，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他看也没看旁边的新同桌，攥着那团被他捏得死紧的纸疙瘩，带着一身低气压，大步冲向教室后门。
　　“许哥！许哥你去哪儿？”解林在后面喊。
　　“闭嘴！烦着呢！”许言的声音消失在走廊里。
　　解林缩了缩脖子，转回目光，落在前座那个新来的、已经开始整理笔记的转学生背上。李青云的背影挺拔，整理书本的动作有条不紊，和刚才递出那只滑稽纸鹤时一样，透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冰冰的专注。
　　解林咂咂嘴，摸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许月笙的侧影照片上。他看了看李青云，又看了看照片，忽然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语气，隔着桌子对李青云说：“喂，新来的，哥们儿告诉你，千万别惹许言，他脾气爆着呢。不过……他妹妹是真好看啊。”最后一句，又带上了那种梦幻般的调子。
　　李青云整理笔记的手停了一下，侧过脸，看了解林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掠过一块石头。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写字，对解林的自言自语毫无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
　　解林讨了个没趣，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对着照片又叹了口气，小声嘟囔：“月笙妹妹啊……什么时候才能再去你家吃饭呢……”
　　教室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悄悄拉长了一点。
　　许言一直冲到教学楼后面没什么人的小花园，才停下脚步。胸口那股邪火还在烧，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摊开手心，那个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纸团静静躺着，隐约还能看到破碎的漫画线条。
　　他盯着看了几秒，猛地抬手，想把它狠狠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手臂扬到一半，又停住了。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质感。他慢慢收回手，盯着掌心里那团皱巴巴、丑兮兮的东西。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地洒下来，在那破损的彩色图案上跳动。
　　“蠢货。”他对着空气骂了一句，不知道骂的是李青云，还是他自己。
　　最终，那团纸没有被扔出去。许言烦躁地“啧”了一声，胡乱把它塞进了自己校服裤子的口袋里。布料鼓起一个难看的小包。
　　他转身往回走，背影依旧带着未消的怒气，脚步很重，踩得地面咚咚响。
　　而高二五班的教室里，李青云已经整理好了第一节数学课的笔记。他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小盒，盒子里似乎装着些彩色的方形纸片。他取出一张淡蓝色的，放在桌上，用手指抚平一个看不见的折痕，然后，垂着眼睫，又开始专注地折起来。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指尖精准地压过每一道折痕。阳光照在他低垂的侧脸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这一次，折的还是一只千纸鹤。比刚才那只，要工整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