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的金属心》NOKIA诺基亚

5、怎么扫描不出来

　　清晨六点，宿舍的起床铃还没响，李青云已经准时睁开了眼睛。
　　他动作很轻地起身，叠好被子，下床。对面床铺的帘子拉着，里面的人毫无动静。上铺的解林鼾声正有节奏地响着。
　　李青云洗漱完毕，坐在书桌前，摊开昨晚没看完的物理竞赛题集。晨光熹微，透过窗户，在他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他凝神看向第一道复杂的电磁场综合题。
　　几乎是同时，视野的左上角，淡蓝色的半透明光幕悄然浮现，边缘流淌着细微的数据流。光幕中央，清晰的宋体字逐行显现：
　　【题目解析启动】
　　【类型：高中物理竞赛（预赛难度）
　　光幕上的解析清晰、准确，甚至标注出了题目中隐藏的、一般教辅和老师都容易忽略的“经典辐射模型”近似条件。这是李青云与生俱来的“天赋”，或者说，是他大脑中某个无法解释的“系统”。它像一台高度精密的扫描仪与计算核心，能瞬间解析绝大多数他视线聚焦的、有明确答案的问题——从数理化习题，到外语语法分析，甚至是一些复杂机械的结构原理。
　　但并非万能。
　　李青云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床铺。厚重的床帘阻隔了视线。他目光微凝，瞳孔深处似乎有极淡的蓝色微光一闪而过。
　　【尝试扫描：生物个体 - 许言】
　　【扫描进行中……】
　　【警告：信号干扰严重。生物电场异常紊乱。生理参数获取失败。情绪状态：无法判定。表层思维波动：高强度噪音覆盖，无法解析。】
　　【结论：扫描失败。目标个体存在强烈屏蔽场或自身参数超出常规数据库范畴。建议：保持距离观察，或尝试物理接触以获取基础生物样本（如毛发、皮屑）进行离线分析。】
　　光幕上的字符透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困惑。最后那条“建议”让李青云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物理接触？获取生物样本？这系统又开始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他闭上眼睛，那光幕便消失了。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沉静的浅色。
　　系统并非时刻显现，大多数时候它蛰伏着，只在李青云需要深度分析或遇到无法直接理解的事物时才会被“激活”。而“扫描人类”，尤其是扫描许言，似乎总是会触发系统的某种“异常”。
　　李青云不再尝试。他拿起笔，开始按照系统给出的思路，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他的笔迹清晰工整，逻辑严密，即使已经有了答案，他依然享受推导的过程。这能让他感觉到某种“真实”的掌控感，而不是完全依赖脑中那个来历不明的东西。
　　“唔……早啊，李大学霸……”上铺传来解林迷迷糊糊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爬下床的动静。
　　李青云头也没抬，只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解林打着哈欠去洗漱了。对面床铺的帘子终于“唰”一下被拉开。
　　许言顶着一头睡得乱翘的头发坐在床沿，脸色不大好看，眼皮耷拉着，显然没睡够。他瞥了一眼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光线下安静做题的李青云，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嘴角向下撇了撇，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装模作样”之类的。
　　他动作拖沓地爬下床，踢踏着拖鞋，抓起脸盆毛巾，带着一股低气压也去了水房。
　　宿舍里暂时只剩下李青云一个人，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白天的课程对李青云而言，更像是一种形式。老师的讲解，系统的解析，他自己的理解，三者并行不悖，甚至互为印证。他听课很专注，笔记记得简洁而关键，偶尔被提问，回答总是精准无误，语气平淡，却让提问的老师眼中露出赞赏。
　　许言的座位就在他旁边。一整天，许言都显得有些烦躁。数学课上走神被点名，起来支吾了半天；英语听写错了一大片；物理课更是听得眉头紧锁，不时用力抓一下头发，笔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个深深的墨点。
　　课间，解林又凑过来，举着手机非要给李青云看他不知道第几次“偶遇”抓拍到的许月笙的背影：“李青云你看！这气质！这感觉！绝不绝？”
　　李青云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系统的光幕瞬间弹出：
　　【扫描：数字图像 - 人类女性（青少年）】
　　【分析：对象许月笙，年龄约16-17岁，身高估算163-165cm，体态匀称。面部特征识别（侧影）：符合东亚女性常见轮廓，情绪状态（基于微表情及姿态分析）：平静，略带紧张？图像精度不足，可能存在误差。与扫描目标许言存在高度遗传相似性（推测兄妹关系概率>99.7%）。】
　　【关联建议：此个体与‘扫描失败目标-许言’关联密切。可通过接触此个体，间接收集关于‘扫描失败目标’的关联信息与社会关系网络数据。】
　　李青云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不认识。”语气毫无波澜。
　　解林：“……”他悻悻地收回手机，“得，跟你们这些没情趣的学霸没法聊。”他又转向正趴着补觉的许言，“许哥，今晚……”
　　“闭嘴，没空。”许言头也不抬，声音闷在臂弯里。
　　解林撇撇嘴，终于消停了一会儿。
　　李青云重新看向自己的课本，但眼角的余光却留意着旁边那个趴在桌上、后颈露出短短发茬的脑袋。系统的建议还在他意识角落闪烁：间接收集信息……
　　他垂下眼，从笔袋里取出一张裁切整齐的浅紫色纸片，放在掌心，指尖开始折叠。不一会儿，一只比之前那些都要小巧、翅膀尖儿带着精巧弧度的紫千纸鹤出现在他指尖。他把它轻轻放进桌肚里一个不起眼的透明小袋中，那里已经躺着几只不同颜色的纸鹤。
　　许言似乎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李青云停下折纸的动作，目光落在许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上。
　　【尝试扫描：睡眠状态生物体 - 许言】
　　【扫描受阻。生物电场呈现非典型休眠波动。深层意识活动强度异常……警告：检测到高维信息逸散屏障？初步判定为‘认知迷雾’效应。持续扫描可能引发未知反馈。建议终止。】
　　光幕闪烁了几下，自动隐去。
　　认知迷雾？李青云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那张剩下的浅紫色纸片。许言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为什么连系统都无法穿透那层“迷雾”？
　　他只是看起来……特别容易炸毛而已。李青云想。像一只警惕的、随时准备挠人的野猫。
　　夜晚，宿舍熄灯后。
　　解林很快陷入沉睡，鼾声渐起。许言床铺的帘子拉着，里面很安静，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李青云平躺在自己的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这是一个有助于快速进入深度休息的姿势。他闭上眼，意识逐渐沉入一片由数据和逻辑构成的深海。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视野中的光幕，而是梦境里。一片纯白、无限延伸的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不断变化形态的淡蓝色光团，像是一团有生命的星云，又像是某种复杂至极的几何结构。
　　光团发出声音，是一种非男非女、带着奇特电子混响的合成音，语调却透着一种人性化的促狭：
　　【哟，今日份扫描报告汇总完毕。‘扫描失败目标-许言’相关数据依然：NULL。波动记录：上午数学课烦躁指数峰值87，触发动因为‘完全听不懂’；下午物理课持续低迷，认知负荷接近过载阈值；晚餐摄入碳水化合物偏高，推测试图缓解焦虑；晚间对室友解林关于‘许月笙’话题表现出显著排斥与防御姿态，生物电场产生强烈干扰波纹，再次导致扫描中断。】
　　光团闪烁了一下，凑近了些（如果它有“近”这个概念的话）：
　　【我说宿主，这都第几次了？从你转学过来，盯了这目标也不算短了吧？连他妹一张模糊侧影我都能分析出微表情概率，偏偏对他本人，每次扫描都像是撞上一堵贴了海绵的墙，还是带电的那种。稀奇，真稀奇。】
　　李青云在梦境中的意识体毫无波动：【任务扫描进度不影响既定学习计划。目标特殊性已记录。】
　　光团似乎“哼”了一声：【少来这套。根据我对你们人类情感数据库的交叉分析，这种持续关注、无法解析、且伴随强烈情绪干扰（虽然是他单方面输出的）的个体，在你们的文化语境中，通常与‘特别关注’、‘兴趣’，甚至‘心动’等关键词高度关联。需要我调取相关文献和案例吗？从统计学上看……】
　　【不需要。】李青云打断它，梦境中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若仔细分辨，似乎多了一丝极细微的紧绷，【你的情感分析模块基于过时且混杂的样本库，置信度低于60%。建议自检升级，或直接关闭该冗余功能。】
　　光团夸张地闪烁起来：【过时？冗余？宿主，你这是典型的否认机制！根据扫描，你刚才在现实中对目标制作了第13只纸鹤，颜色选择为‘浅紫’，根据人类色彩心理学，该颜色常与‘独特’、‘神秘’、‘吸引’等潜在意识关联。而之前12只的颜色分布并无明显规律。这是否意味着……】
　　【意味着折纸材料恰好剩这个颜色。】李青云的声音冷了一度，【你的逻辑链存在严重跳跃。停止无意义推测。】
　　光团不依不饶：【无意义？那为什么每次目标靠近，或产生强烈情绪时，你的基础生理参数（心率、皮电反应）会出现超出常规应对模式的微小波动？虽然很快被你的自主调控压制，但数据不会说谎。需要我回放记录吗？就在今天下午，他骂解林‘蠢猪’时摔笔，笔弹到你桌上，你指尖收缩的幅度比应对同等突发噪音的标准反应大了0.3毫米……】
　　【系统。】李青云的梦境意识体似乎散发出一种低气压，【我最后说一次，能闭嘴别瞎BB，就专注你的题目解析和资料扫描。再废话，下次物理竞赛我故意做错一道题。
　　光团的闪烁频率明显紊乱了一下，像是被噎住了：【……威胁！你这是对高级智慧体的威胁！而且是用自损效率的方式！不符合最优原则！】
　　【有效就行。】李青云平静地说，【现在，调出明天化学竞赛集训的往届试题，重点标注有机合成部分非常规催化剂使用实例。】
　　光团不甘心地嘟囔了几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始投射出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和分子结构图。纯白的数据空间里，暂时只剩下知识流动的微光。
　　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涟漪的异常数据流，还是在光团的核心处闪了闪，随即被更庞大的信息流覆盖。
　　【嘴硬。】光团用只有自己能接收到的频段，记录了一条新的备注，【‘扫描失败目标-许言’关联数据：新增观察项——疑似引发宿主非典型‘情绪防御机制’及‘非理性威胁行为’。特殊等级：暂定上调至‘观察级-高’。继续采集数据。】
　　梦境之外，302宿舍一片黑暗寂静。
　　李青云的呼吸均匀悠长。
　　对面床铺，许言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窗台上，月光悄然移动，照亮了李青云书桌一角。那里，一个透明的小袋里，十几只小小的、颜色各异的千纸鹤挨挤在一起，其中那只浅紫色的，翅膀边缘在月光下泛着极其柔和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