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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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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知杪才浅浅睡了一阵,梦里全是那片翻涌的海,还有一双琉璃色的眼睛,隔着浪涛望着他,看不清情绪。
被涟夏的声音吵醒时,窗外的阳光已经亮得晃眼。小家伙举着一块刚烤好的麦饼,踮着脚往他面前递:“哥哥,快吃,邻居婶婶送的。”
知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过麦饼,咬了一口,没什么滋味。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还挂着前几天被海水打湿的裤子,风一吹,晃悠悠的,带着淡淡的海腥味。那味道钻进鼻腔,竟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看着里面的贝壳、旧书和那张画。指尖落在画上的银蓝色尾鳍上,轻轻摩挲着。
这些天,码头的渔船又开始出港了,渔民们的议论声渐渐淡了,好像那场触礁事故,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风波。
只有知杪知道,有些东西,从那日礁石群的初见起,就不一样了。
他把画重新叠好,放回抽屉最底层,像是要把某个念头,一起藏起来。
可窗外的潮声,依旧一声比一声清晰。晚风渐凉,卷着潮水的湿气漫过衣襟。知杪抱着熟睡的涟夏,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安稳。
路过渔屋时,陈伯还在门口坐着,看见他,终于开口喊住了他:“知杪,过来坐会儿。”
知杪顿住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把涟夏小心地放在旁边的长凳上,自己则在陈伯对面坐下。
陈伯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沉声道:“这些天,总看见你往海边跑。”
知杪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没说话。
“那海妖的事,不是你该管的。”陈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老辈人传下来的话,海神的誓言,是死契。他守着海,海也囚着他,谁也别想把他拉出来。”
知杪猛地抬头看向陈伯,眼底闪过一丝急切:“您知道?您知道他的誓言是什么?”
陈伯叹了口气,望向远处墨色的海面,声音苍老又沙哑。
“三百多年前,他就和海神定下了誓言,永生永世不能背叛海。这就代表,他要守着永生永世的孤寂。”
知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原来,那句“别再来了”,不是疏离。
海风卷着浪声吹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冷香,飘在两人之间。
陈伯忽然闭了嘴,朝着海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知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的浪尖上,一道银蓝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快得像个错觉。
知杪的呼吸瞬间停滞,目光死死钉在那道转瞬即逝的银蓝色影子上,心脏擂鼓般狂跳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脚步踉跄着就要往海边冲,却被陈伯一把拉住了手腕。
“别去。”陈伯的力道很沉,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劝阻,“你去了,不过是徒增难堪。”
知杪挣了挣手腕,眼底满是焦灼:“可他……”
可他守着这片海,守着一场所谓救赎的过往,守着永生永世的孤寂。这话堵在喉咙里,烫得他眼眶发酸。
晚风卷着冷香,又浓了几分。
知杪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翻涌的墨色海面,浪尖上再无银蓝色的影子,只有涛声阵阵,像是海妖压抑了数百年的呜咽。
他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忽然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他要回去,要把那本《海域异闻录》翻烂,要把所有关于誓言的记载找出来。
他不信,不信这世间,真的没有能解开死契的办法。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绸,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上。
知杪没回屋,他揣着那块被体温焐热的贝壳,沿着海岸线一路狂奔,咸涩的海风刮得脸颊生疼,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海浪拍岸的轰鸣。
他直奔礁石滩,脚下的沙砾被踩得簌簌作响,裤脚被潮水打湿,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他却浑然不觉。
那块黛青色的礁石依旧立在滩上,月光落在上面,镀着一层冷白的光。
“我知道了!”知杪的声音带着跑调的沙哑,被海风卷着,飘向翻涌的海面,“我知道你的誓言,知道你守着的是什么!”
浪涛翻涌,没有回应。
他往前走了两步,海水漫过膝盖,刺骨的凉意钻心,他却攥紧了拳头,一遍又一遍地喊:“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我想帮你!”
“我不信什么永生永世的囚笼!我想帮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带着一丝哽咽,被无边的夜色吞没。
就在他以为又要落空时,身后的海水突然翻起一阵细碎的涟漪。
一道清冽的冷香悄然漫过来,带着海水的潮气,裹住了他。
知杪猛地回头,撞进一双琉璃色的眼眸里。
海妖就站在他身后的浅滩里,长发被海风拂得凌乱,银蓝色的尾鳍轻轻拍打着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的目光落在知杪泛红的眼角,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深海里的暗流。
“你不该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