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海域有海妖》樱宫零

5、再见

　　夜露沾湿了衣襟，知杪轻手轻脚地推开家门时，院外的海风正裹着咸涩的凉意，一阵阵往人骨头缝里钻。
　　涟夏睡得沉，小脸上还带着泪痕，知杪替他掖好被角，又看了一眼桌上静静躺着的贝壳和旧书，指尖在书页上那行“他非恶妖，只是被困”上轻轻划过，终究还是转身拿起了门边的灯笼。
　　他没点灯，只借着朦胧的月色往海边走。
　　白日里喧闹的沙滩此刻静得可怕，只有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像谁在低声叹息。
　　知杪踩着微凉的沙砾，一步步走向那日遇见海妖的礁石滩。
　　潮水退了些，那块黛青色的礁石孤零零地立在滩上，月光落在上面，镀了一层冷白的光。
　　“又是你。”
　　一个低柔的声音，突然从礁石后传来。
　　知杪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海妖依旧倚着礁石站着，海藻般的长发垂落肩头，发梢的银鳞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的眼瞳还是那般浅淡的琉璃色，盛着整片夜空的月色，看向知杪时，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海风卷起他的衣袍，下摆处，那截覆着银鳞的腰侧若隐若现，身后的银蓝色尾鳍，正轻轻拍打着礁石下的海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知杪攥紧了手心，喉咙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知杪定了定神，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那些船……是你做的？”
　　海妖闻言，低低地笑了。笑声漫在风里，带着海水的清冽，却没什么温度：“这是你该问的吗？”
　　他直起身，尾鳍在水里轻轻一摆，溅起的水珠落在月光里，像碎掉的星子。
　　“人类总爱把自己的无能，推给海里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暗礁本就藏在浪里，贪心的人偏要追着鱼群往深海去，撞上了，便怪我？”
　　知杪一怔。
　　他想起陈伯说的话，想起《海域异闻录》里的记载，那些被妖魔化的字句，在海妖平静的语气里，竟显得有些可笑。
　　“那……那些消失的人呢？”知杪又问，目光紧紧盯着他琉璃色的眼瞳，“书上说，被你缠上的人，会消失在潮水里。”
　　海妖的目光沉了沉，垂眸看向自己泛着银鳞的手腕。月光落在上面，映出一道极浅的、近乎透明的锁链印。
　　“他们不是消失，”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走了一条……回不来的路。”
　　知杪还想再问，海妖却突然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不怕我？”
　　知杪愣住了。
　　他是该怕的。
　　眼前的人，是渔民们谈之色变的海妖，是能轻易掀起风浪的存在。
　　可不知为何，当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望过来时，他心里翻涌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近乎心疼的酸涩。
　　他看着海妖眼底藏不住的孤寂，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不怕。”
　　海妖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琉璃色的眼瞳微微一缩，尾鳍拍打水面的动作顿了顿。
　　海风卷着月光漫过来，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
　　“不怕？”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又像是藏着点别的什么。
　　“他们都说，见了我，要么疯，要么死。”
　　知杪攥紧了手心，指尖冰凉。他看着海妖手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锁链印，忽然开口：“你被困住了，对不对？”
　　这话一出，海妖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月光下，那道锁链印竟隐隐泛起了浅淡的银光。尾鳍猛地一摆，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知杪的裤脚，带着刺骨的凉。
　　“不该问的，别问。”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被海水浸透，“回去吧，人类不该窥探海里的秘密。”
　　知杪却没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海浪漫过脚踝，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
　　“那半张纸条，说你非恶妖，只是被困……”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执拗，“困你的是什么？”
　　海妖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深海里的暗流，看不真切。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在风里：“是……海神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