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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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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台闭合,金光散尽,深海重归死寂。
朔澜僵立原地,神袍染了海风里的凉意,鬓角银丝又添几缕,方才强撑的神力骤然泄去,一口鲜血呕出,染红身前玉色衣襟。
他望着螺音消散的方向,指尖还凝着未送出的护咒,喉间堵着翻涌的悲恸,竟发不出半声。
知杪爬起来疯了似的扑过去,在原地乱抓,只捞到几缕转瞬即逝的银辉,掌心沾着的血蹭得满手都是,嘶哑哭喊:“螺音!你出来!我不要你救!我要的是你活着!”
他猛地转头看向朔澜,红着眼嘶吼,“是你!是你用誓约绑着他!是你把他逼到这一步的!”
朔澜垂眸,眼底是万年不化的冰封碎裂,只剩荒芜的痛,他抬手抹去唇角血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从没想过要他死,当年立誓,只想护他渡劫,我以为我能护好他,能解誓约……”话尾凝在喉间,只剩无尽悔恨,他身为海神镇得住海域万钧,却护不住一心想护的人。
知杪攥紧卷刃短刀,胸口剧烈起伏,却终究没再劈过去——他知道朔澜比他更痛,
可这痛填不了螺音消失的空缺,他狠狠踹向地面,眼泪终是砸落:“他到最后都在护你,护海域,护我这个没用的人!”
朔澜抬眼望向整片深海,声线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千斤重的承诺:“我会守好他护过的一切,余生,替他看尽潮起潮落。”
说罢抬手布下结界,将螺音最后残存的几缕银辉收拢,凝成一枚莹白珠粒,贴身藏好。
知杪收起短刀,转身望向深海,此后他便守在无风带旁,日夜望着裂隙愈合的地方,成了深海里的孤影,岁岁年年,等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
祭台彻底废弃,深海里最后一丝献祭的灼意缓缓消散,连风都沉了,只剩洋流无声翻涌,卷着细碎银辉在海水中浮沉。
朔澜终日立在海神殿的观潮台上,神袍上的凉意再也散不去,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莹白珠粒,珠上还凝着螺音残存的微弱灵力,触手温软,像极了昔日螺音指尖的温度。
他遣散了殿中大半神官,独留自己守着空荡荡的大殿,往日镇抚海域的号令声再难听见,唯有潮声穿殿而过,每一声都像螺音当年哼过的浅调。
他仍日日布巡海结界,只是途经曾经与螺音共游的珊瑚柱、浅滩时,总会驻足良久,掌心护咒下意识凝成,却再无人可赠。
海神万人敬畏,再无一人会笑着扑过来,像几百年前一样拽他的神袍要去看新生的荧光藻。
无风带旁立起了一座简陋石屋,是知杪亲手垒的,短刀被他磨得雪亮,不再是昔日冲动模样,日日巡守在裂隙旧址,成了深海里最固执的岗哨。
涟夏被知杪送去离他很远的地方,让他以后不要见面。
他会捡海边最光洁的贝壳,一枚枚串起来挂在石屋外,就像螺音从前最爱盘这些。
会将捕获的鲜鱼剖洗干净,摆在石屋前的礁石上,明知那人不会来取,却岁岁不辍。
偶尔朔澜会来,两人从不交谈,只是并肩望着海面,海风卷着彼此的沉默,满是未宣之于口的怅然。
春去秋来,深海几经潮起潮落,荧光藻依旧年年繁盛,照亮半片海域,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空寂。
有幼龄海妖问过族中长老,为何海神殿下总独来独往,为何无风带旁的孤影常年不褪,长老们只叹一声,望向海面不语。
有些离别,刻进深海,刻进岁月,成了永世的牵挂。
某夜深海落了罕见的星子,朔澜立于潮头,权杖轻点海面,映出满海碎光。他低声开口,声音融进涛声里:“螺音,海域安,知杪安,只是……我想你了。”
石屋前的知杪听见了涛声异动,抬手抚过石墙上刻着的“螺音”二字,眼眶微红,将新串的贝壳又添一枚,轻声道:“我也是。”
海风吹过,浪起浪落,似是回应,又似是经年不散的思念,绕着整片深海,无休无止。